——专访中国地震局国家台网中心预报部主任刘杰 

刘杰,中国地震局台网中心预报部主任,他带领的31个人的团队执掌中国地震预报大权。从汶川到玉树,他始终站在中国地震预报最关键的位置。面对外界的批评,他说过去不愿意接触媒体,现在“被逼急了也干”。

访谈尚未开始,他首先提到自己和老一代地震专家不一样,他身上已经没有了老地震专家漏报地震时“深牢大狱”式的自责。对于汶川和玉树的地震预报,他始终坚持在自己的科学认识上一点一点推进,不符合他已有观念的地学判断、前震判断,他就是预报不出来,他觉得这是认识水平的问题。

与笔者侃侃而谈的3个小时里,他多次重复任何人都可以查他的工作,因为它觉得自己没有过错。他也反复将问题的答案交给一本不能公开的反思报告,这份报告,他说他只是业务人员,不能提供给记者。

访谈从预报员体制开始:

 

(一)“我们不是那么很自责”

 

笔者:预报部是个什么样的部门?

 

刘杰:相当于一个处级单位,实际上是一个业务部门,我们不太重视行政级别,看重的是研究体制,研究员或副研究员身份。

我们台网中心有9个首席预报员,首先是按学科分,测震(即通过小震报大震)一名,电磁、形变和流体3大前兆学科各一名,预报卡分析和管理,也有一个预报员。这样,总共有5个。

宋瑞祥局长来了以后,想向预报倾斜,他说你们要实行战区体制,华北华东,华东华南,西北,西南(包括西藏),设4大片区,我们又设了4个片区首席预报员。

今年,智利大地震以后,又发现了弊端,全国的形势没人报,我们就作了调整。我们主任从预报员体制内提了出来,负责预报全国的地震。

预报员体制实际上是给预报员套个枷锁,逼着每周都要表态,下周有没有地震,预报员必须说。汶川大地震以前,我是预报部副主任,也是西南部片区首席预报员,汶川大地震我压力最大。

 

笔者:汶川大地震的压力主要是哪一块?

 

刘杰:实际上我们这代人从来不认为地震预报现在能解决。我们尽我们能力在做。你说压力吧,包括玉树地震,确实死这么多人,我们都是人嘛,你肯定不好受。

但是这是个科研的东西,我们尽我们的力了,我们不是那么很自责,这个东西不是你的工作失误。中央电视台也问过我,是不是让外面的人来查你,我说没有问题,可以,谁都可以来查。

 

笔者:汶川大地震发生时,你在哪里?

 

刘杰:这都过了多少年了。汶川大地震发生时我们就在这,四川地震局分析预报室的主任,他在跟我们的副局长讨论问题。当时手机信号还没断,成都那边说来地震了。他赶紧跑了出去。我们当时就(在大厅)等着台网中心的数据出来,要看地震多大级。我们看到震级后都很惊讶,“啊,怎么这么大”,这超出了认识的水平。

一来地震,地震局一套规范的东西运行,就开始会商等等。因为当时我是首席,实际上汶川地震,我是第一个到现场去的,我是跟着军队去的。我去的时候就跟这一样,出办公室就直接走,台网中心找了一台车,刚开始拉到首都机场,后来说双流机场封了,民航去不了,就从首都机场拉到了南苑机场。

来了地震,我们一两天也没睡觉。我只是强调我们就是个人,我们该做的东西,我们肯定要做好。

 

笔者:你看过成都市地震局研究员洪时中地震前在都江堰电视台辟谣的视频吗?他辟谣的语气非常坚定,都江堰不会发生大地震是整个地震界的共识。

 

刘杰:没有看到视频。在成都时,我跟他一两个月。汶川大地震发生在龙门山断裂带,龙门山断裂带地震的最高历史记录6.5级,从来没有记录7级地震,所以我们最开始定7.8级。从科学认识上,如果让我报龙门山发生7级地震,我还真不敢报,超出了历史的极限。

 

笔者:历史上没有发生就代表不会发生吗?

 

刘杰:科学的东西你是要有一定的根据的。地震不仅仅是一个地震,涉及这个地学的东西。一个地区会发生地震,要有一定的地质构造条件。

从历史上,一个地区从来没有发生过大地震,你做研究从何谈起。比如湖南没什么地震,你马上报湖南有7级地震,你不可想象,那我就是不可想象。如果科学上有些东西你认识水平达不到,你再不坚持以前的认识,你就什么都做不了。

这不是地震局的问题,而是整个地学界的问题,龙门山地区是一个挤压的地区,不太可能发生大地震。科学要一点点积累,有些最基本的东西你一定要坚持的,你不能拿个东西把整个大厦都给推翻了,无穷无尽的想象是可以,但在之前一定要按科学依据一点一点往前推。

我一直觉得这是咱们的认识水平。我不管怎样,我得按照我的认识往前推,我认识有问题,我就承认这个问题进行修正,但是不能反过来。

 

笔者:老地震专家钱复业的HRT波之前监测到了重大异常,你们的前兆网络没有异常吗?

 

刘杰:绝对有异常,异常比例很低。现在这个东西,关键是怎么解密反思报告的问题。

 

笔者:会商会上没有讨论这片地区?

 

刘杰:我的印象中5月8日是星期四,我们有会商,当时会商确实没有明确这一片。这里面有个认识水平的问题,但是我现在不能说。

 

笔者:是科学问题吗?

 

刘杰:是科学认识问题。宏观来说,这个地震时是个300公里的破裂带,整个被压死了。有异常,但很小,当时是往两边报,没有从中间报。科学认识方面的反思是反思总结报告的内容之一,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大的反思。

 

笔者:这个反思报告已经通过了?

 

刘杰:反正今年再也没有找过我们。

 

(二)“这跟以前的经验不一样。”

 

笔者:玉树地震前,发生了一个4.7级的前震,你们是怎样分析的?

 

刘杰:张国民在新闻发布会说的非常明确,我非常同意,全国每年的4级地震有200多次,每天都可能有4级地震。前震的标准是什么,实际上是从海城来的,发生大量余震,震级往上走,越来越密。这次一个4.7级震,十几个小震,你怎么判断这是个前震?这跟以前的经验不一样。

玉树的前震和主震相差不到2个小时,中间定位需要一些时间。我们确实是在一二十分钟内收到了地震的信息,定出来了。当时我的感觉,根本没想到那是一个前震。一个多小时后大地震就发生了,这个大地震发生在这确实有点奇怪。这两个地震间隔的时间,即使你要处理也来不及了,青海局是在开会,马上就来了地震。

 

笔者:后来发生大地震时,你在哪?

 

刘杰:我在地铁,短信还没发出来,电话就过来了。我们赶紧启动会商。

 

(三)“海城的例子是指在某些情况下是可以做出来。”

 

笔者:你在这个位置,怎么看待地震预报在国际上的地位和自己的历史使命?

刘杰:不只是地震预报,整个地学研究我们在国际上都不弱。咱们国家的地利是有青藏高原,而且各种地质现象都有。我们有很多同学都在国外,交流很频繁,我们有地理优势,他们也愿意与我们合作。

地震这方面的研究。中长期预测,我们跟国外一样,完全一样,连方法都一样,包括烈度。短临预测,人家没做,也不能说你是第一。

 

笔者:如果仅仅谈预报,如果和过去比呢?

刘杰:这个不好评价。说我们这一代人水平差,我不承认。但让我说我们比他们高,这也不好说。网上说一代不如一代人,我们绝对不认为我们没尽力,我们觉得我们从知识水平不比他们差。

 

笔者:老地震专家说,过去我们的地震预报在国际上地位很高,后来我们故意放低姿态。现在我们反而低下头向国外学习了,在别人的评价体系下亦步亦趋。

 

刘杰:你这个东西,争议也比较大。第一还是强调实事求是,这个我没办法往下说。到底怎样实事求是,你可以去调查。地震预报人家都没做,我们怎么仰望人家?

其实西方人家根本不做了,现在还是中国人自己往前闯,我是觉得我们这代人更实事求是。这个话往下说,不好说。我们这一代人就这样,下一代更实事求是。有些东西说,人定胜天,其实人胜不了天。

 

笔者你怎么看海城经验,青龙县奇迹? 

 

刘杰:从科学上看,真是那样的吗?

 

笔者:有人说,既然搞不了预报,就干脆撤销地震局算了。

 

刘杰:中国做地震预报,是必做的。确实有人说,我们不做了,就把房子建坚固一些。你有那么多钱把房子建坚固吗?大家都知道居住在断层的地方危险,搬啊,往哪搬?汶川大地震后你不是还在那地方建吗?咱们国家人口密度高,这是我们国家的国情。

现实来说,能做,还是能减少一些灾害。你做出来了点,比如海城地震,避免了多少人死亡。六七十年代,不是就预报出来几个吗,你就预报一个就能减少多少损失。

 

笔者:这是否进入了一个逻辑悖论,说荣誉还是回到历史,回到海城。说到责任,就没法预测,并认为海城经验没有什么值得借鉴的。

 

刘杰:海城的例子是指在某些情况下是可以做出来。不是说我们是非常看重海城,实际上我们有些地方可以做到,不仅是海城。但绝对不能套上,我们绝对能预报。真正能成功的是你走运,不成功占绝大比例,这是科学规律造成的。

现在有一个说法,完全取消预报,取消也合理。

 

笔者:你如何看待地震局系统频繁地辟谣呢?

 

刘杰:你报地震是一回事,因为现在的预报水平比较低。但不会发生什么地震,否定地震成功率是比较高的。



Leave a Reply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You may use these HTML tags and attributes: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