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2009年8月赴福建泉州采访的报道)

  莫拉克台风带来了暴雨,福建晋江烧厝村村口矗立着的“旅港赖昌星先生捐建”的牌坊在大雨的冲刷下显得古老而陈旧。

  晋江地处中国大陆的东南端,与台湾岛隔海相望。

  贫瘠土地上的人们从明清时代就开始出海谋生,有的去了菲律宾,有的去了泰国,有的去了台湾岛。这里出去的华侨和港澳台同胞甚至比本地居住的人口还多。大陆有个东石镇,台湾也有个东石乡,两岸恢复和平后,每年元宵,这边有多少对新人结婚,那边就要送多少对灯笼过来。

  赖昌星的爷爷早年抛妻弃子,出海远洋,一直没有回来。他的奶奶就给他爸爸取了个名字叫“赖永等”,即永远等待丈夫回来的意思,可一辈子含辛茹苦拉扯孩子长大成人,丈夫却杳无音信。

  在普遍贫穷的年代,虽然赖昌星的父亲当时是烧厝村的村支书,可赖昌星到10岁才上学,读了3年就回家务农。后来,赖昌星做过许多生意,鞋、伞、电器,什么赚钱卖什么。曾有一段时间他还垄断了当地国有旅行社才有的免税代金券二级市场,有了代金券就可以在国外免费购买物品。后来,他也像很多当地人一样,进行小规模的走私。

  此时,晋江人“资本主义的苗子”已经开始破土而出,内地见不到的录音机、电视机,晋江人却总能通过海上走私得到,以至于那个年代晋江街头就飘荡着流行歌曲的旋律。为此,1976年,中央曾专门拍摄了一部新闻纪录片《铁证如山》,批判这个地区的“错误倾向”。

  真正改变赖昌星的是1986年去香港,他的大姐早年嫁到这里。赖昌图说,在香港,哥哥深刻感受到他自家的贫穷和内地的落后。此后,他通过种种手段终于成为了一名香港居民,为的是当时能以港资身份办企业,获得税收优惠。那个年代,港资企业的车牌照是黑色的,这种特权现在已经取消。

  为什么早年晋江走私成风,其他的人都没有成气候,而赖昌星此后却做得那么大?赖昌图用并不流利的普通话吃力地说,“这叫本能。”然后,眨了一下眼睛解释说,“看到没有,人会眨眼睛,这就是本能。”

  村民们已经淡忘了赖昌星

  烧厝村过去属于青阳镇,后来青阳镇和磁灶镇各划出一部分,成立了西园街道。过去,村民们靠做小生意、开小作坊及走私发家致富,村内遍布各式高档、漂亮楼房。而今,烧厝村土地大多被征用,工厂却不多,在西园街道属于经济较差的村。

  赖昌星兄弟的豪宅庭院占地2000多平米,赖昌图说,他大哥的房子是这里的10倍大还不止,装修也比这里漂亮。老屋仍不显落后,一层至六七层的房屋高低错落有致,借住的工人将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那时从香港买回来的黑皮沙发和SONY牌32英寸的电视机仍显示出当年的气派。

  去年10月,坐了8年牢的赖昌图假释回家。豪宅中一栋二层的楼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居住,走廊2厘米粗的钢管护栏锈迹斑斑,旁边房门上的锁仍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旁边一座带天井的一层老房子里摆放着父母及哥哥的遗照,他几乎每天都要去看一看。他的两个哥哥,一个在离刑满释放还差3个月时死在狱中,一个因一次酒场闹事被人用啤酒瓶当头砸下,后死在病床上。

  10年过去了,现任的施姓村支书说,村民们已经淡忘了赖昌星。赖昌图从来没有忘记他哥哥,他离这个哥哥年龄最近,只差3岁。

  出狱后,他有时见到陌生的朋友,听说他的名字,问他与他赖昌星有什么关系,他说是赖昌星的小弟。朋友问他,不会是假的吧。他回答说,“这个世界上,赖昌星就我这一个小弟,我就是他小弟。”

  他考虑过将“远华”重新注册,比如做成茶叶商标什么的,但他却不知道工商局会不会批准。

  多年的牢狱生活让他头顶的头发日渐稀疏,出门的时候,他会带上那顶黑色的鸭舌帽。

  他反复提到自己没有身份证,什么事都做不了。但是,他又仍然保持对未来的乐观,觉得办法总比困难多,“你不要给我写得乱七八糟的,我今后怎么在全国做生意啊?”

  对我们来说,成功是失败之母

  人物周刊:你后悔回来自首吗?

  赖昌图:说不后悔是假的,现在连个身份证也没拿到。

  人物周刊:在监狱里待了8年出来,怎样适应社会呢?

  赖昌图:在里面经常看新闻,看书。没有什么不一样。有的事情睁一眼闭一眼,装着不懂。我文化不高,初中毕业,高中读半年。一个人的聪明,真正的聪明你看不出来。你像我三哥也很聪明,我比较软弱,不爱跟人家计较,这是我缺点。

  人物周刊:在监狱里看什么书呢?

  赖昌图:看法律,看破案——人命案,因为我感觉比较真实。

  人物周刊:8年来,觉得自己有长进吗?

  赖昌图:我也没什么长进。我感觉是,现在比较懂得惜福。实际上,人在里面会变傻不会变聪明的。

  人物周刊:怎么惜福?

  赖昌图:生命有限啊,最好跟家人在一起。永远是亲情第一。看透了很多人,看到他的真面目。

  人物周刊:出来后见到家人了吗?

  赖昌图:见到老婆小孩了。8年,小的都不认识了,我进去她才4岁。大女儿工作了,老二,儿子考上香港理工大学,小的刚刚上初中。最辛苦的是老婆。我这样影响我老婆小孩的前途,不然我老婆小孩过得很好,我这样让他们都过得很苦。

  人物周刊:国家在你脑中是什么概念?

  赖昌图:中国现在已经很强大,不落后。中国人口太多,十几亿,也非常不容易,在任何国家都不容易。

  人物周刊: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失败吗?

  赖昌图:很失败。

  人物周刊:曾经的“辉煌”呢?

  赖昌图:一生才几年啊,坐牢就坐了8年,这是黄金年代。让我很欣慰的是,不管成功失败,人总要死。你说是吧,这个世界最公平的就是人总要死,哈哈。

  人物周刊:很有钱就很成功吗?

  赖昌图:人家是失败了谈成功,我感觉成功是失败之母,对我们来说,成功是失败之母。

  给晋江人上了一大课

  人物周刊:如果有一次机会,让你重新回到人生某个时间点,你最想回到哪一年?

  赖昌图:人永远不知足。我现在懂得知足,做点小生意,以后的让小孩自己去争取。

  人物周刊:你们兄弟4个,现在只剩下你和阿星了,你会时常想起他吗?

  赖昌图:我是最小的,上面哥哥姐姐都对我那么好,所以依赖性就强了。我和阿星年龄比较贴近,他大我3岁,兄弟4个姐妹4个,他离我比较近。

  人物周刊:你想你三哥小时候很贫穷,现在在加拿大过得也不好。

  赖昌图:不管怎么样,很多人都知道他。成功要讲哪一方面成功,有人赚到钱也算成功,这也是一种成功。

  人物周刊:你三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赖昌图:我哥这个人非常好,非常的朴素。

  人物周刊:你对他有怨恨吗?

  赖昌图:没有,完全没有。应该是他怨我,不是我怨他。我没有帮他管理好,就好像是他买部车给我开,我没给他开好。

  人物周刊:他做成这样,关键靠什么?

  赖昌图:他读了3年书,文化不高。但人缘好,能力强。

  人物周刊:其他方面呢?

  赖昌图:胸怀宽,最起码穿的衣服不会土气,生活习惯很好。虽然他失败了,你知道晋江还有人在学他。我们的失败,给晋江的生意人上了一大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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