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率市场化是十二五改革的目标之一,但却遇上了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的贷款大跃进,路途更显艰难。无论是在林毅夫的比较优势理论,还是美国经济学家麦金农的金融压抑概念中,利率的管制其实是通过控制金融系统来获得廉价资金的工具。这也正是中国模式关键中的关键,改革开放以前,通过这种途径重工业向农业吸取生产剩余,银行和储蓄所像抽水机一样,把贫瘠的土地上的微薄收益吸收到城市进行国家建设,而改革开放以后,国企复苏实际上是通过金融倾斜实现,他们优先获得银行贷款,造成做大做强的虚幻。

利率是衡量一切价值的价值,按照马克思的经济学理论,利率实际上是社会的平均生产率的体现。而如果利率被扭曲,那么所谓的市场经济也不过是空中楼阁,因为衡量一切价值和价格的货币却没有被市场衡量。

这是中国改革中要过的大关,也是价格闯关第二轮中的核心议题之一。这一关闯过,经济有新天地、新活力,这一关闯不过,会伤及整个经济的心脏——银行,并危及整个经济面。闯过这一关,仅仅靠银行不够,还要大力发展债券市场和直接融资市场等手段,从系统工程的高度来解决这个问题。

全国金融工作会议召开在即,这一问题自然也是核心议题之一。姜建清的文章既对改革的前景和趋势有坚定的决心,又对银行业面临的问题怀有深切的忧患意识,值得推荐。

一飞】

利率市场化是宏观经济调控手段由规模型向价格型转变的核心,也是金融机构完善经营机制、加强金融服务、提高竞争能力的必要条件。

自20世纪90年代开始,按照“先外币、后本币,先贷款、后存款,先大额、后小额”的原则,中国利率市场化进程循序推进,人民币拆借业务、债券业务和外币业务先后实现了利率市场化。

2004年放开人民币存款下限与贷款上限,2005年实现了同业存款市场化定价,目前利率市场化改革已进入攻坚阶段。

推进利率市场化是大势所趋,继续深化利率市场化改革要以保持金融业对实体经济的有效服务为前提,应准确评估中国金融市场利率环境,充分认识推进利率市场化的风险与难点,并积极创造有利条件推进商业银行经营发展转型,以降低利率市场化改革的风险、确保改革成效。

准确评估利率环境和利差水平

近年来,随着国内银行改制上市和业绩持续增长,部分大型银行的经营利润已位居国际银行业前列。

一些舆论认为,中国银行业主要依靠利率管制下的高利差轻松赢利,呼吁央行收窄存贷款基准利差,加快利率市场化步伐,以降低国内商业银行过高的净息差,实现银行利润向公众和实体经济的转移和让利。

笔者认为,把利率市场化等同于收窄银行利差、降低银行赢利,对利率市场化缺乏整体设计、协调一致和前瞻把握的情况下推进,可能会导致一定的风险。

首先,名义利差并不是衡量利率水平的最优标准。在管制利率条件下,中央银行确定的存贷款基准利率的名义利差是衡量一国利率水平的主要指标。

2005年以来,人民银行先后18次调整人民币存贷款基准利率,一年期存贷款名义利差由3.6%下降到2011年三季度末的3.06%,五年期存贷款名义利差相应由2.52%下降到1.4%,名义存贷利差呈逐步缩小态势。由于利率市场化国家不再实行利率管制,因此名义存贷利差已不具有国际比较的通用性,也不再是衡量各国利率水平的主要标准。当前业界对比银行利差水平通用的评价指标是净利息收益率(NIM),该指标综合考虑了商业银行资产负债的规模、结构和价格因素,是衡量不同国家商业银行利差水平的最优指标。

其次,中国主要商业银行净利息收益率(NIM)低于国际大型银行。从2007年至2011年上半年的数据看,受国际金融危机及人民币名义利差收窄影响,国内主要大型银行1NIM从2008年的2.94%降至2009年的2.24%,后略有回升。截至2011年6月末,国内主要大型银行平均NIM仅回升到2.46%,仍比2008年低48BP。

反观已完成利率市场化的发达国家的商业银行,2008年金融危机深度爆发期间,国际大型商业银行2NIM整体水平未因危机下降,反较2007年有所提高。

在后金融危机时代,虽然欧美等国仍保持着较低的名义利率水平,但国际大型商业银行的NIM平均值持续保持在2.9%以上,远高于国内主要大型银行的平均水平。

第三,国内商业银行赢利仍以利息收入为主,利率波动对赢利的稳定性影响较大。

受外部政策因素及商业银行经营转型进程影响,我国商业银行利息收入(包括存贷利差收入和债券投资收入)占比普遍达75%以上,而非利息收入占比相对较低。

因此,其中占比较大的存贷利差的波动将直接决定商业银行利息收入水平,进而给商业银行的赢利能力带来较大影响。

而国际大型银行的净利息收入在营业收入中普遍占比较低。

以八家国际大型商业银行为例,2010年其利息收入平均占比为53.32%,比国内大型银行的平均利息收入水平低22.54个百分点,而非利息收入平均占比46.68%,接近营业收入的半壁江山,即它们的赢利结构不那么依赖存贷款利差收入,总资产中信贷资产占比平均也不超过40%,而服务中小企业的特点使其利差水平较高,抵御利率波动的能力显著高于国内商业银行。

充分认识利率市场化改革风险

推进利率市场化有利于完善我国的金融调控体系,充分发挥市场在配置金融资源方面的基础性作用,增强银行和企业的利率敏感性,促进商业银行加快经营转型,推动中国经济产业结构的调整和优化。

同时也要认识到,中国商业银行当前高度依赖存贷利差收入的赢利模式尚未得到根本改变,如果不充分认识银行经营转型期推进利率市场化的风险与难点,不进行金融改革的总体协调推进,不加快商业银行的转型改革,利率市场化改革就有可能会出问题、走弯路。

国外利率市场化改革的经验和教训也证明,利率市场化改革不可能一帆风顺、一蹴而就。

例如美国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推进利率市场化,由于利率风险的不断增加,改革进程中始终伴随着银行破产,1982年倒闭银行42家,1985年上升至120家,1987年倒闭银行达到184家。

再比如,智利从1974开始进行利率市场化改革。由于利率市场化的各项基础条件尚不成熟,1976年-1982年智利平均实际利率高达32%,银行大量破产。

中央银行不得不重新管制利率,并对银行进行重组。直到银行重组基本完成后,智利中央银行才于1987年取消公布指导性利率,转向通过公开市场操作引导市场利率,再次实现利率市场化。

目前我国的利率市场化改革已进入攻坚阶段,但越是到攻坚阶段越是要关注影响改革成败的深层次结构性问题,越要关注改革推进的整体性和协同性。

在当前错综复杂的国内外经济形势下,深入推进利率市场化改革存在一些不容忽视的困难与风险:

首先,以间接融资为主的金融体系决定了利率市场化推进只能渐进。当前我国金融体系仍然处于间接融资与贷款占比“两高”的阶段。

一方面,社会融资功能仍集中依赖银行体系,商业银行的收入结构、资产结构有鲜明的间接融资为主的金融体制痕迹,赢利与净利息率关联性很高,业务收入多元化不够,如无法通过承销、交易和投资等方式深入参与直接融资市场并赚取相应收入,利率放开及金融脱媒后,不仅无法弥补赢利急剧下降的亏空,亦无法满足直接融资服务的需求。

另一方面,以间接融资为主的融资结构,制约了市场利率基准的形成和价格发现能力的培育。2010年国内非金融机构部门融资总量中,企业债券和股票融资占比分别仅为10.5%和5.5%,贷款占比仍高达75.2%。通过发行企业债的直接融资规模,尤其是中长期企业债的融资规模较小,使得市场资金供求状况难以迅速达到或恢复平衡。

尽管企业债券名义上实现了市场化定价,但其利率水平并不是资金供求达到平衡时的均衡价格,价格形成的市场化深度不足,市场的价格发现能力被弱化。

其次,中国商业银行资产负债结构、经营结构不平衡的问题还比较突出。一方面,利息收入仍是我国商业银行的主要收入来源,赢利结构不平衡。近年来,国内银行积极开展多元化、综合化经营,主动调整优化收入结构。

2007年-2010年,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和中国银行的利息收入在总收入中的占比已由平均84.78%下降至75.86%,但与国际大型银行相比仍有较大差距。

另一方面,我国商业银行“贷大、贷长、贷集中”问题依然突出,经营结构不平衡。

2010年,我国全部金融机构新增中长期贷款6.95万亿元,占全部新增贷款的83.2%;截至2010年末,中国五家大型银行中长期贷款余额占各项贷款的比例高达71%。2010年,个人贷款、制造业、批发和零售业以及交通运输业四类贷款占新增贷款比例达66.7%,贷款集中度较高,尤其应关注的是,中小银行的利息收入占比更高,受利率市场化改革的冲击更大,银行经营结构的调整将是一个艰巨的过程。

第三,金融机构和企业、居民适应利率市场化尚需时日。逐步放开替代型金融产品价格是利率市场化改革整体推进的重要部分,也是全面放开存贷款利率管制前的重要演练。

2011年前三季度,国内银行共发行个人理财产品约13.5万亿元,远超过去年全年的7.05万亿元。发展理财产品有利于银行提高市场化定价能力。但在实际发展过程中,一方面出现以高收益理财产品冲击月末时点考核、变相高息揽存等现象,反映出部分金融机构仍存在非理性经营行为,尚未完全适应利率市场化条件下的竞争环境。

另一方面,监管机构及社会各界对理财产品的争议开始出现,以金融机构创新驱动型的利率市场化路径能否畅通还需经历市场的检验。

此外,社会公众对商业银行利率市场化定价和服务收费还不适应,在提高个人住房贷款利率、合理调整服务收费价格等方面,表现出较多的不理解、不接受和不认同,各种负面舆论较多。

商业银行应加快转型

利率市场化是金融改革和金融深化的必然方向。我们要深刻认识利率市场化的重要意义、坚持利率市场化改革目标、充分评估改革风险,在继续按照先贷款、后存款、逐步放开存贷款利率管制的既定路径稳步推进的同时,进一步完善和细化实施路线图。主动创造适应利率市场化的宏微观条件,加快直接融资市场的发展,鼓励商业银行的产品创新和综合化经营,营造良好的市场氛围,促进商业银行加快转型发展,维护社会金融秩序的稳定。

推进利率市场化应加快直接融资市场的发展,尽快改变当前间接融资和贷款占比的“两高”局面,改变主要依靠银行贷款实现市场资源配置的现状。

协助地方政府发行债券能够使其债务透明化,通过债券价格、融资成本与地方政府的税收能力、负债水平产生约束。

大力发展直接融资市场能够形成企业客户和银行的双赢局面,既可多渠道、多方式地满足大型企业客户融资需求,又为商业银行解决中小企业融资难的问题拓展了业务空间,进而达到降低企业融资成本和促进内需增长的目的,能适当增强商业银行的定价能力,使商业银行也不再单纯依靠贷款投放,而是通过参与承销发行等业务,既实现了中间业务收入,又释放了资金、规模和资本,满足商业银行转型需求。

同时,要通过培育债券市场、加大债券发行力度,既能促进商业银行市场定价能力的提高,也可以促进商业银行拓展相关业务领域,弥补存贷利差导致的收入减少。

推进利率市场化应加快市场多元化产品发展,以产品创新作为利率市场化的推进器。金融创新是资源配置优化的重要路径和金融发展变革催化剂,更是利率市场化的内在动力。

要加大货币市场基金、债券市场基金和商业银行理财产品等存款替代型产品的发展力度,通过加强非金融机构和个人与货币市场联系渠道,有效分流银行资金来源,通过降低资金集中度、提高市场均衡度,促进市场产品向多元化、多样化发展。

要在总结金融危机经验教训的基础上,稳妥推进资产证券化、衍生产品等业务的发展,支持商业银行盘活存量资产业务,培植新的利润增长点。要积极扩大Shibor运用范围,着重解决“用好”的问题,进一步确立Shibor在货币市场的基准地位,做好利率市场化的技术准备。

推进利率市场化应在政策层面实行商业银行综合化经营分类推进,分业管理,逐步放宽业务和产品的经营范围。

综合化经营是商业银行应对国际竞争和利率市场化的重要途径和手段,综合经营试点应首先从符合准入条件和监管标准的商业银行做起,扶植和培养中国金融业综合经营新体系,要在科学、审慎评估各类业务风险以及潜在协同效应的基础上,对不同业务制定差异化的管理政策。

推进利率市场化要创造有利于经营转型的市场氛围,激发商业银行经营发展活力。

强化商业银行的风险约束,有效防范个案性的银行倒闭演变成全市场的恐慌挤兑,维护银行体系的整体稳定性。

要正确引导社会舆论,政府部门和新闻媒体支持商业银行经营转型,避免对商业银行服务定价的过度管制和干预,多方努力共同培育和建立商业银行金融服务收费的市场化定价机制,保持商业银行提供优质金融服务的积极性。

推进利率市场化要求商业银行主动加快转型发展,做好经营观念和管理方法上的各项准备。为适应未来利率市场化的经营管理要求,商业银行必须要加快经营结构调整、加快转变发展方式:

从高资本占用型业务向低资本占用型业务转变,加快形成资本节约型的业务发展模式;

从传统融资中介向全能型金融服务中介转变,要大力发展中小企业金融服务,要大力发展中小企业金融服务,改变目前存贷利差收入占比偏重局面,加快形成多元化、可持续的赢利增长格局;

要通过金融创新大力拓展中间业务和表外业务,尤其要积极探索和发展既不受利率波动影响又不占用资金的非利差型产品,实现金融资产的多样化,减少利率变动对银行整体业务的影响程度;

要在内部建立适应利率市场化条件的经营管理机制和管理系统,提早做好各项准备。

以工行为例,目前的收入结构是“6∶2∶2”的比例,即60%的利润来自于存贷款收入,20%的利润来自于中间业务收入(手续费收入),另外20%来自于债券投资与交易的收益。我们希望渐进变为5∶2.5∶2.5,十年后的比例是4∶3∶3,最终这一比例将调整到接近欧美主流银行收入结构的比例。

届时中资银行受利率因素的影响就会渐进式降低,这样在整个市场利率化的改革中,既考虑了整个社会资源配置的承受力,也实现了银行配置资产的优化。

综上所述,我们只有在全面评估当前我们所面临的利率环境、金融市场的运行规律的基础上,充分估计到利率市场化给金融机构可能带来的冲击与风险,加快推进商业银行经营转型,才能为利率市场化的稳步推进创造良好的条件,也才能达到通过利率工具有效配置经济资源的目的,真正推动中国金融市场健康、可持续的发展。■

姜建清为中国工商银行董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