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一月台湾之行,回来之后,写了这篇综合观察文字。

一、媒体

 

1,如果剔除媒体的其他属性,单纯看政治新闻。那么媒体也是附属于政治市场产业链上的一环,由此导致,大多数媒体依附于政治,只有极少数保持中立立场。

2,台湾电视和报纸媒体分化非常明显,显示出明显的政治倾向。当地资深媒体人称这些政治新闻是一种对不同政治倾向人群的“情绪宣泄”。从报纸来看,蓝营媒体主要包括中国时报、联合报,而绿营主要是自由时报。双方在纪年方法、对大陆的称呼均不一致,蓝营采用民国纪年,称对岸为大陆;而绿营媒体则采用公元纪年,称对岸为中国。

3,台湾媒体的这种倾向的原因可能包括两方面原因,一是媒体人本身的倾向;二是资本控制。

4,实业资本控制传媒成为台湾媒体的新情况,比如旺旺集团收购中时。因为报纸在走下坡路。这导致或加剧了一个结果,无论蓝绿,对大陆的关注和报导稀缺和温和。从政治上看,主要是绿营认为大陆是另外一个国家,新闻放在国际新闻版,而蓝营则担心被指干涉大陆内部情况。而资本控制加剧了这一情形,因此即使大陆发生种种恶劣的政治社会丑闻,在台湾可能无人关心、报导。与香港的大陆报导相比,台湾几乎没有大陆新闻。

5,经济新闻是另外一个层面,在财经领域,台湾的大陆新闻非常多,对大陆央行、发改委、财政部等动态高度关注,而且在书店里,大陆财经作者的书籍也非常多,相比之下社科类书籍非常少。

6,因为政治市场的开放,台湾报纸的政治新闻一直是主打,除对事实的报导外,各报纸都注重对一个新闻的分析和评论,提供意见。

7,台湾的国际新闻非常薄弱,大多停留在国际万花筒之类的栏目。当地一个资深媒体人跟我说,对台湾民众来说,电视上的国际新闻是上厕所的时间。不少的解释认为,因为台湾没有国际空间,无论是G20还是G2台湾都沾不上边,但另外一些人则认为主要是由于新闻人的自觉性不够。

8,台湾的调查报导非常少,苹果和壹周刊是少有的坚持做调查的媒体,而且保持政治的中立。

9,与大陆的政经杂志比较,台湾的新闻杂志的宏观政策关注或批判力不强,政经杂志注重报导经管理哲学,为企业家提供服务。

 

二、NGO

 

1,大陆的NGO现状很像台湾戒严时的状态,但是台湾NGO已经走过了刚解严时风起云涌的黄金年代,逐渐转入一个相对平稳、正常的运作状态,在进行新的转型。从这个层面上看,台湾NGO已经超越了大陆两个“时代”,大陆迟早要按照这个路径走。

2,与大陆NGO相比,台湾NGO呈现非常不一样的特征,即使以戒严时代相比。第一,台湾NGO的资金来源大多来自本土,如工人组织的活动经费来自向工人募集,而大陆NGO的经费现在相当大比例是来自海外基金会,近年大陆内部的民间和慈善资金才有所发展。第二,大陆的NGO大多非常草根,只有少数与学者或者其他阶层人士紧密结合,而台湾NGO普遍与知识分子相结合,知识分子不仅仅提供社会资源,思想,还提供行动经验,并且自身也从中接触社会,获取研究的养分。

3,大陆NGO目前在广东进行了有限度的放开,但真正的放开是基金会,即公募基金会的放开管制,才可能真正有NGO大繁荣的春天。因为不能募款的NGO活力依然不足。

4,台湾NGO也存在一些结构性问题,但都属于随着社会发展过程中存在的技术问题,不同时期有不同的问题。如台湾今年修订了工会相关法律,对关系企业工会进行认定。这些技术问题的改变,是台湾NGO努力的方向。

5,对台湾NGO来说,政治开放对其促进非常大。第一次当然是解严;第二次则是民进党执政。民进党从街头起家,相对来说和各NGO保持比较良好的关系,陈水扁上台也大大开放了社会空间。如果只有解严,而没有政党轮替,NGO发展空间仍被约束。

6,与大陆不同,因为台湾有开放的政治市场,因此NGO所发现的社会问题能及时与政治互动,通过包括街头运动、立法会游说、媒体报导等方式促进相关领域的改变。而大陆NGO和政治的互动空间基本被封死,丁点的缝隙只有通过媒体影响大众,从而达到改变,但可能性很小。

7,环保NGO在台湾的影响非常,今年绿党甚至提名了10个不分区的候选立委,这是个巨大的突破。大陆的环保组织内部分化较多(如关注癌症村、尘肺病的较少,而关注动物植物和低碳的较多,互相之间差距较大),离形而上更近,离现实更远,而台湾的环保是深入生活的细节,包括慈济等宗教团体也在做环保,从城市到农村,垃圾回收和利用都做得非常充分。

 

三、政治

1,总统选举和分区立委、地方长官或议员选举的政治逻辑很不一样,前者的操作主要靠文宣及整个党的基本面,而后者则主要看人情关系,看他在地方的“经营”深度,选民需要对候选人有直观的印象,直接的接触,认人不认党,这就需要这些候选人长期在当地活动,包括婚丧嫁娶等事必须到场。

2,“经营”是台湾地方政治的一个重要词汇,正因为有“经营”才维持所谓的地方派系,在民主政治时代,这是以另外一些形式呈现。如农会和水利会一般认为是国民党的惯有势力范围,并成为地方的两大派系。但是真正控制这些派系的实权人物,其实是通过“控制”某些层次的选举,从而控制地方的政治精英。如农会总干事是地方政治精英中的重要人物,而总干事的产生需要经过“会员-会员代表-理事-理事长”四个层次的选举或提名,因此控制总干事的提名,就是要掌控理事长,而掌控理事长选举的关键则是跳跃这个选举的层级,直接去做会员代表的工作,形成紧密的合作关系。

3,在人权议题上,马英九非常真诚。相反,民进党经过上一轮的挫败之后,在人权议题上似乎并无统一的主张或行动,虽然他们是从鼓吹自由民主人权起家。我接触的无论蓝绿年长人士,他们似乎都对马英九在这一领域的作为表示称赞,而对蔡则多有失分。具体事例包括对台湾民权运动先驱蒋渭水先生的纪念活动等。

4,无论是地方选举,还是地区领导人选举,政党的形象和力量都非常重要,即使所谓的无党派候选人,背后也一定有政党支持。如果不与政党合作,而凭一己之力参选十分困难。从现场观察马、蔡、宋三人的表现,宋口才最佳,台湾省情最熟,可大势已去。但宋的价值并不在于地区领导人选举,而在于亲民党在立法会的关键少数席位。

5,民主政治并非完美无缺,任何政治体系,在不同的社会环境和时代,都存在其需要改变的问题,年轻的台湾民主政治体系更是如此。在立法院的体系中,至今有两项制度受外界诟病,一项为党团协商制度,无记录,无公开,在投票表决相持不下的情况下,政党之间可以互相进行朝野协商,利益交易,导致政党利益超越全民利益。目前台湾的党团协商名义上包括两党还有无党派,实际上是两党。另一项为立法院中的提案排名制度,同样缺乏监督机制。

6,从与两党(国民党和民进党)党部新闻发言人接触来看,国民党的新闻发言人有些类似于大陆外交部的发言人,一副官腔,四平八稳,等于没有回答,而民进党则相对坦诚交流,承认问题。

7,相比于前几次选举,这次选举还是有明显的进步。首先,族群问题不再有候选人提及,其次,负面选举已不是主要手法,这次国民党似乎表现得更厉害,主动出击,打击竞争对手。但民进党并不示弱,展开反击。近一个月,涉及的议题就包括会组头、水柿价格和宇昌案等等。同时,无论在社会政策还是两岸政策,两党都在向中间靠拢。

 

四、农村

1,农会严格来说是一个经济组织,它的功能包括信用、农产品供销、农业技术推广、保险等等,与大陆相比,可能涵盖了大陆的供销社和信用社等部门。但是大陆的这两大部门都存在巨大体制的扭曲,并未为真正农民服务。如果大陆要组建真正的农会,首要面临的问题是如何改革已有的供销和信用社两大利益集团。

2,台湾农会最赚钱的是信用部门,所以当民进党执政时代要关闭或并购农会信用部门,引起了农会系统的反弹,十几万人上凯道游行。但台湾农会至今存在两大根本的制度问题,一是股本金的问题,农民分散小股份并没有行使股东权利,而戒严时代法律将之定义为事业金,至今未有清晰定位。这导致了信用部门的管理和整个农会管理合二为一,无法形成真正的法人治理结构和责任机制;二是在信用部门和其他部门之间没有形成严格的隔离墙制度,导致出现左手吸储右手经商的情形。当然,在陈水扁执政期间做了一些改革,如一些地方的农会成立审批贷款的委员会,农会总干事不参与这个委员会,不干预贷款发放;另外,如设立一个“内部融资”的会计科目,专门记录信用部门和经营部门的信贷资金。

3,台湾农会还承担管理储备粮食的任务,因此造成职能的冲突,因为台湾储备粮经常用来平抑粮价,而农会要为农民服务,开仓放粮不利农民,曾出现农会干部不执行政府命令。

4,我所访问的台湾西螺镇的农村,是典型的农业生产区,几乎没有任何工业,但家家户户都有小汽车,有的不只一辆。根本原因在于,农业的收益较高,政府对农民的补贴较多、农民的负担非常少,农业生产获得了高回报,让他们不仅仅可以改善农业生产环境(即使是小农生产,他们收购也是用收割机,坐在空凋驾驶室里收割水稻),购买各类农业机械设备,而且可以购买汽车等奢侈品。

5,我所访问农户的两项负担,一为房产税和汽车税,二为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款,但都非常低。比如养老保险两个人半年只需要几百台币,而65岁的老农每个月可以领取7000元台币。政府的福利方方面面,如孩子上学农会有奖学金,如稻谷收购后,农会会提供烘干、储存,如村内道路、水利等由政府负担,如全民健保的额度不分城乡无差别对待;农民贷款低利率,不足部分由政府补贴,且农会信用部门的利润62%用于农业技术推广,大多数又返还给了农民。

6,台湾农民收入的提高与大陆完全不一样,大陆所谓的提高是指有家庭成员出外打工,取得了工业收入,而台湾农民收入是直接来自农产业。农产业本身的收入就较高,大陆落后几十年。

7,总体而言,台湾对农村的扶持和帮助是一个宏观的体系,包括政府和农会、水利系统。而大陆一直以来,均是从薄弱的农业生产,吸取生产剩余,支持工业建设,最典型的就是农村金融问题,金融业成为农村抽水机。这几年农村金融才有初步改变。

 

五、经济、金融和两岸

 

1,政治和经济永远不分家。台湾在陈水扁之争期间,伴随着美国科技泡沫的破裂,经济下滑。马英九执政后曾进行税赋改革,主张减税派在电视花巨资做广告宣传减税促进经济发展的道理,马政府采取调低遗产税从递进最高50%减为一律10%等措施,从而吸引资金回流,但资金回流导致了资产价格急速膨胀,经济成长资料虽然在2010年达到10.65%,但民众普遍感觉收入无增,但就业市场在萎缩。马政府今年纠偏,推出遗产税。如果马政府落选,与这些经济政策分不开,可能导致中间选民、中产阶层抛弃马。

2,民主政治的一个无法走出的逻辑似乎是“富人要减税,穷人要福利”,最后的结果就是希腊。台湾虽无外债,且外储达数千亿美金,但是台湾的公共债务已经接近法定最高上限,迟早必定调高上限数值,并且出现通货膨胀。

3,台湾的对外投资超过80%投向大陆,而近期台湾媒体普遍报导台商的困境,主要包括要为工人缴纳保险费等因素导致的成本增加,台商生存面临压力,这是否影响到台商的投票行动还有待观察。但台商分多种类型,主要是上述的制造加工行业,还有一些巨型台资企业,与及小型已转型成功的台资企业。台商要继续融入大陆整体变革,必须转变自己的定位和思考方式,发展大陆所需要的产业,而其实台湾企业无论是科技还是服务,都有很大优势,关键是如何参与进入。

4,与全球一样,当美元和欧元都成为不稳定的储备货币之后,台湾金融界也在积极寻找新的储备货币。而在全球范围内,从国家综合经济实力来看,有此潜力的当然是人民币,他们的经济研讨会的主要议题也始终离不开大陆,许多学者在围绕人民币走出去进行讨论,包括设计境外人民币变为储备工具的创意,但因为量小、且担保机构不足并不一定能实现。

5,台湾金融界对于两边贸易的人民币结算,或者开辟人民币继香港之后的第二个离岸中心大有兴趣,据一些人士称,大陆不急不慢,迟迟不肯行动,主要卡在两边银行间的清算协议上。

6,台湾自从和大陆签订ECFA后,吸引了不少日资企业进入,因为台湾对日本没有太多负面情绪,且台资产品进入大陆可以享受税收优惠,这也成为马政府的政绩之一。但据称,台湾和大陆签订此类协议后,和多个国家和地区签订自由贸易协议,但是对方较为失望,因为他们觉得台湾没有诚意,以为其他国家也是大陆,可以给出优惠条件,而有些领导则认为,和敌人都签订了这么好的协议,和其他国家和地区是朋友怎么都签不下来?

7,台湾似乎也在注重经济的多元化,除高度粘合、依赖大陆之外,他们也在积极开拓其他地区,经建会主委亲自带队全球招商。但是类似大陆的招商引资、兴建工业园区也引来民间骂声,因为土地征收问题。

8,多数大陆民众和学者可能会担心民进党执政会给两岸关系带来危机,但从选前来看,两岸政策民进党也在往中间靠拢,且民进党至今仍没有达到立法会的多数,立法会仍由国民党主导。另外,若回顾之前民进党执政时期的两岸政策,因为大陆和东南亚签订自由贸易协议的压力,台湾迅速推行了三通等多项政策,在经济大势面前,两岸政策出现大变化的可能性不大。无论是哪个党执政,两岸的基本面和开放的大势,从目前来看难以改变。

9,台湾普通民众对大陆的认识和看法近年有了根本的改变,我遇到过三类人,一类人对大陆仍然停留在文革时代,问我关于平均分配和共产主义的问题;另一类则因为了解大陆经济发展较高,对大陆有朴素的好感,这在底层未到过大陆的人士中比较普遍。第三类也比较特别,他们大肆赞扬大陆的好,包括经济发展、城市建设、严峻执法,甚至认为大陆人穿衣服都比台湾人要时髦。他们大多去过大陆,但并未有深入认识。

10,     台湾普通民众对统独问题并没有天然的意识形态障碍,统一或独立。不少我接触的普通民众认为这并不是一个重要的问题。花莲的一个农民说,如果生活水平一致,统一也不是问题。我还曾遇到两个出租车司机,他们甚至自成是坚决的统派,认为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是中国的规律,另外一个是因为对台湾两党均不满的人群,听说大陆近年经济发展比较好,反而对大陆执政者抱有虚幻的好感。

11,     总体来看,两岸的民间交流其实仍然非常不足,尤其的大陆赴台相对较难,而台湾来大陆比较容易。大陆交换生和观光客是一个新的群体,交换生可以长期深入的观察台湾社会。

12,     无论从哪个角度观察台湾,或者与大陆进行比较,两个基本面是重要的前提,一是台湾的面积相对大陆实在太小,南北只有几百公里,东西不到两百公里,可能比大陆任何一个省都要小;二是台湾的人口,总数只有2千多万,仅仅比大陆的一个超级大城市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