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18-19日,我在台湾云林县西螺镇下湳里住了两个晚上,和当地村民聊天,并拜访当地的农会、国民党基层党部(民众服务社),因为民进党没有回复电话,没有过去拜访。其中,在国民党基层党部的时间最长,人进人出,并和国民党基层党支部书记一同去参加一个公祭仪式,当然,他去的目的是拉票。

一、当地基本情况

下湳里在台湾的地理位置,是典型之中的典型。

第一,台湾一直有“浊水溪以北为蓝,浊水溪以南为绿”的说法,而浊水溪的分界线则是以西螺大桥为分界,西螺大桥当年号称东亚第一大桥,为国民党败退台湾后所建,当时农业经济仍是主导,农业大县云林的农产品需要外运,于是修建该桥。

我19号晚上去该桥参观,上面仍有陈诚的题词,但桥梁看起来很狭窄,双边共4车道。

下湳里的特殊还在于,它是万里绿中一点蓝,而且是铁蓝,全西螺镇27个里,26个都是绿,只有西螺是蓝。当地国民党支部书记说,他们候选人即使不去,那里也一定是蓝。

第二,云林县长和西螺的镇长都是绿营人士。2008年,云林成为蓝绿激烈争夺的地区,起因是国民党立委张硕文(当了20多年水利会会长的儿子)因为贿选被判定当选无效,于是补选,民进党的刘建国和国民党的许舒国对决。

当年是蔡英文接任民进党主席的第一仗,因此尽全党之力去打这一仗,为县市长选举准备的“小鹰号”造势车(十七吨重的货车改造而成,随时可以当做演讲舞台,它后面跟着小巴和二十部自行车)提前启用。蔡英文的自传《从洋葱炒蛋到小英便当》里记载,“几乎每一个社团我们都没放过,只要有一二十个人,我们都去演讲。”结果,果真刘建国当选。国民党失去一名分区立委席次。

第三,西螺是一个纯农业镇,晚上镇上的灯光明显比虎尾镇昏暗,咖啡厅也开不起来,因为农民还不习惯去镇上喝咖啡。在当地镇上,有全台湾最大的果蔬批发市场。

正因为农业占据主导地位,因为过去在选举中,农会和水利会一直发挥非常重要的作用,他们也被称为“桩脚”,帮国民党拉票、拔桩。

二、访谈记录

1,我的朋友,下湳里人(以第一人叙述)

买票现在已经不流行了,应该说1996年以后就不流行了。即使有买票,也是在镇长、县长、县议员或者立委选举中,总统选举比较难。桩脚我过去就见过,我的一个亲戚就是桩脚。那时,他拿着一叠钞票,在晚上八九点,我们一家人正在看电视的时候进来,他已经知道了你家多少张选票,然后就拿钱,看你家的富裕程度,给五百至一千不等。

以前,买了票就是铁票,现在年轻人不一样,你买,我铁定不投你。所以买票已经没用了。

现在有一种情况比较多,还没选上,就把承诺的公共工程先做一半,然后承诺如果当选,一定完成后半部分,钱到底谁出的我们也不知道,反正不是里民出的,我们里的一条路就是这样。

下湳是一个很特别的村,绝对泛蓝。2000年的投票,我在现场,一个老人看到民进党的票110左右就说,“不会再上去了”,开除票后,果真如此。

还有一年投票后,我在查阅每个地方的投票结果,发现全部西螺都是绿的,就是下湳是蓝的。

2,朋友的父母(第一人称)

我们里,过去有一个威望很高的老里长,70多岁,大家当时都很相信他。他说,国民党对我们比较支持,村里申请的项目,比如路灯、水渠,国民党都尽心尽力去跑,所以我们会听他的选国民党。

但是上上届,他落选了,只差6票。当时的起因是,我们里里有一个妇女颂经班,20多个人,希望里里的经费能买车买衣服,但是这个老里长比较坚持原则,他说要委员会,多数同意才行。这个委员会就是庙的委员会,动用的是庙里的钱,大家捐助的钱。

后来,其中一些妇女就故意到处说这个老里长的坏话。而且,新出来的年轻人姓曾,在里里有十几户,他的老婆姓柯,也有十几户,一户至少两张票。这样的关系,新里长就出来了。这个新里长还不到30岁,没有什么威望。

3,里长

2011年12月18日晚上,我和下湳里的朋友一起去拜访他们里长。这个里长姓曾,已经连任一届。第一届他和老里长竞选,他把老里长打败了。老里长是老国民党员,六七十岁,一直是国民党的铁杆。而他是无党派人士,他和妻子双方的亲戚在里里总共有二三十户,户均两张票也就六七十张票,而整个里只有500多张票。

里长皮肤黝黑,正在嚼槟榔。在村里的老人眼中,他还太嫩了,不到三十岁。除了里长的职务外,他还组建了一个为人办婚丧嫁娶事物的队伍,吹啦弹唱。这个行当也不是什么人都愿意干。里长的老婆已经离开了他,现在他已经有了一个更年轻的女朋友。他们一起在家里接待了我。

我问他,你是里长,大选,你会帮谁说话?他悠闲自得地说,“谁帮我做事,我帮人说话。”他说,不同党派的人都会来找他,找他的时候,他都会陪笑,但是谁帮了他做事,他心里清楚。如果都没有帮,他就不帮任何人说话,“所以我现在就在家里喝茶。”
他说的帮忙做事是指帮忙拉项目,他们里要搞公共事务,需要向县里申报资金。有些议员会真帮忙跑,有些口头答应,但其实在拖,一年拖一年。所以,他要帮人拉票,人家平时得帮他忙。

“总统”大选他似乎并不太关心,他说,“总统”管不到我这里,村里该要做的事还是要做。

他说,乡下的选举靠人情,人家帮你忙了,欠人家人情,就会投票选他。比起“总统”、立法委员选举,他们更关心乡镇长、县市长及民意代表选举,那些人他们平时见得到,找得到,而总统一般见不到,立委也很忙。

我问他,两党如何做里长的工作。他说,他们会故意说路过来家坐坐,或者是叫出去一起吃个饭,其实也就是便当。不像过去,有买票,现在都规矩了。他说,民进党和国民党都是龟有龟道,蛇有蛇穴,各自有关系就可以拉人帮忙。现在也很难说里长、水里会、农会就是谁控制的系统了。

在他看来,选举,其实是一个词:关系。

4、农会

12月19日上午,西螺镇农会的一名干部在他的办公室借贷了我和下湳的朋友,他的办公室就是敞开的一楼办公间,边上一群农民正在领取政府补贴的喷药器,四周墙上挂了李登辉以来的各位“总统”给他们农会题词的牌匾。西螺镇有一个全台最大的果蔬市场,是农业重镇。因此,这里的农会规模也相当之大,现在吸收的存款已经高达117亿,信用不还有4个分部,分部在离镇中心比较远的偏远村中。

因为效益较好,他们农会人均年收入有100万台币。西螺农会有105人,信用部门30人。他们自身的业务范围相当广,如稻谷加工厂、酱油厂、米酒厂等等。而他们贷款的对象还包括外地到本地来买地盖冷库的商人,这些人以土地进行抵押。他们信用部门的贷款利率只要不低于农民存款利率即可,反正低于3%的利率就由政府贴息。

他们信用部门的资金若要用于其他部门的建设,需要向县政府报批。而且,每笔贷款要经过6个人签字,不会被一个人掌控,因此他们的呆坏账现在只有1%。政府也会给农会补贴,但这些资金都严格专项使用,比如他们前段才买了烘干设备,帮农民烘干稻谷,这些也是政府补贴的。

信用部门赚的钱,按照法律规定,62%要用于农业推广,10%交给上级农会,10%用于激励员工。

农会是国民党的铁杆支持者,他们最近就出了两台车和80个人,去太重参加国民党的造势活动。他说,他们从来没有帮过民进党。帮补帮谁,都是总干事说的算。他说,过去陈水扁要灭掉农会,而且他还说,马政府最近又出台利好农民的政策,每斤稻谷不住2-3元的烘干费,这样每分地农民就可以减少三四千块的费用支出。

我问他,如何防范道德风险,如供销部门对农民压价,或者胡乱投资乱花钱,他说不会,因为他们对农民农产品的收购价也是市场价,农民也很清楚,而且所有的投资采购都要经过公开招标。而农会的信用部门收到农业金库的监管。而且,为了提高农民的科技知识水平,他们还专门举办农民讲课,政府会依据他们举办的次数等考核他们,记他们领导的业绩。

这些活动,他们会私下请国民党的候选人来发言,拉选票,但从不叫民进党的。他们也会告诉农民,哪些是农会提供的,哪些是由政府补贴提供的,告诉了他们政府补贴的,他们自然就会知道现在的执政是哪个党,等于也是拉选票。

他说,帮不帮谁,主要考他们谁最照顾农会和农民。

他对“总统”和立委选举都很重视,因为如果“总统”是国民党,国会被另外一个党控制了,那么事情也干不好。

在下湳,绿营一般只能拿到110票左右,他认为主要是受二二八事件和省籍观念影响,他说,这些不气日本人,却气外省人。

5、国民党西螺镇党部

西螺镇党部在镇上一个普通街道边上,门口插满党旗,并摆放了一个云林县分区立委国民党候选人许舒博的广告。选战正酣,这里人来人往,桌上摆放了一些瓜子和糖果,随人取用。过去,西螺镇党部有7个人,后来人慢慢退休,就没加人。他现在是书记,也是唯一的一个专职人员,就是这个党支部书记倪,他之前在空军任职,后来父母年纪大了,回来正好有党部的工作岗位,就回老家了。这个支部还要管理三个乡镇。

他说,他想写一本书,关于地方的选举,记录他看到的一些事。他去过大陆的海南、成都,对我这个大陆来客非常欢迎,并为我细细介绍当地政治生态,期间我还和他一起去参加一个人的葬礼,他去上香之后,与一些人寒暄后我们又回到党部继续聊。不过,当天日子好,婚丧有五六家,他每家都要去。今年,他既要盯着民进党的,还要防止过去支持国民党的去支持宋楚瑜,工作就更为繁忙。

云林在浊水溪以南,是顽固的绿营地区,这里的镇长县长都是民进党执政,之前的立委一直是由国民党执政,但是上届国民党的立委张硕文当选后,因为贿选被认定当选无效,于是补选,民进党的刘建国胜出。

云林县的立委名额只有两名,这次民进党的是在任立委刘建国,也即蔡英文当党主席后打的第一场硬仗,投入了全党力量在帮刘建国。国民党推出的人叫许舒博。

之前被认定贿选的张硕文,其父亲当了20多年的水利会会长,当地的两大政治派系——农会和水里会,其实都操控在张系手中。这届选举,名义上张应该是帮国民党的。他和国民党之间有一段恩怨,所以即使所谓的帮,也不一定是真帮。

民国86年,国民党提名舒文雄出来竞选,张不服气,于是脱党参选,但失败。国民党开除了张的党籍。舒患病去世,于是补选,国民党没有人,于是让党部主任委员出来竞选,但是没有经营。于是,张补选选上。

连战要竞选时,为了拉拢他,于是又邀请他加入国民党。他于是又重新加入国民党。

张于是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当地的势力,控制水利会和农会。

农会真正掌握实权的是总干事,水利会是会长。要控制水利会,就要控制总干事,做好总干事的经营。而总干事由理事长提名,理事长由理事选举,理事由会员代表选举,所以,总干事需要讨好会员代表,通过会员代表反过来掌握理事长的人选,成了真正的实权人物。比如会员代表的子女要工作,总干事就安排到农会,以获得会员代表的支持。张系控制农会的方法,也是通过帮助总干事“控制”会员代表,以掌握总干事的提名权。

倪说,这次国民党的候选人估计是选不上,因为经营不足,而对方一直在地方经营,在担任立法委员期间,时常出现在各种场合,对群众嘘寒问暖。而舒是马英九摆脱他出马,他本人根本不愿意参选,而且舒的老家是台西,他的人际关系也在那边。
那么,立法委员的自己经营或者依靠地方政治派系支持来赢得选举,那么政党票和总统票谁来管?

倪说,在民众选举中,最重视的是立法委员,其次是总统,再次是政党票。立法委员可以看到人,总统不一定看到,而对政党靠综合感觉。三者的得票往往不一致。之前五都选举,虽然国民党拿下三都,但是民进党当票却比国民党多40多万。这期的中国时报标题就是这个,倪一直把这份报纸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为了提醒自己,时刻不要放松。

上一届总统选举,云林70万人口,50万人投票,35万投了马。他说,当时的主要原因是因为陈水扁贪污,许多绿营的人转向,但这次不一样,形势很复杂。他们总部给他一个指标,上届西螺11253张票,这届减少了200多张,责任票是11000张票。为什么降呢?就是考虑到这次宣战的困难,而且这里是绿营的地盘。如果他不能完成这个任务,就可能会被指辅选不力,可能会被调低职位和工作地点。

“总统”宣战的竞选是由竞选总部统一指挥,云林也有一个县级竞选总部,西螺镇如果需要搞什么竞选活动,需要向县竞选总部申请经费,如多少人,多少个便当,多少钱,还有文选广告发放、雇人在电线杆上插宣传彩旗等费用。

以前艰苦的地方,辅选经费会增加,但现在没有了。但可以去募款,你募多少给多少。以前还有特别的拔桩费用,知道某人为对方拉票,是对方的桩脚,就专门花钱去拔掉。十年前,他还看到堆起来的钞票,2700多万,是他一辈子见过最多的钱,都是用来买票和拔桩的。现在不可能这样做了。

绿营的人多,据说和地下电台宣传也有关系,地下电台主要是卖药,一般用闽南话,一边卖药,一边骂国民党。当地打击过,但是人家在县里登记了,只是在经济部没有登记,处于非法和合法之间,因此又不能取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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