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G_350460岁的夏泊光头,一副冷俊、尖刻的脸,岁月的磨砺已让他失去了年轻时俊俏的脸庞。除非与自己有关的事,即使在朋友聚会上,他说话也很少,他说他一直生活在幻觉之中,这种幻觉是他青春岁月,也是他的一本小说。

夏泊长了“一脑袋反骨。”

    这是他妈的评价,他觉得是对的。60岁的夏泊光头,一副冷俊、尖刻的脸,岁月的磨砺已让他失去了年轻时俊俏的脸庞。除非与自己有关的事,即使在朋友聚会上,他说话也很少,他说他一直生活在幻觉之中,这种幻觉是他青春岁月,也是他的一本小说。

    3月11日,他拿到了河南高级法院的终审判决书,近4年时间,他告赢了原河南省作家协会主席张宇,轰动2004年文坛八大官司之一的“张宇剽窃案”宣告终结。

    只有擒龙伏虎的英雄,没有杀鸡剥狗的好汉。这个官司他本来不准备打,许多朋友说他肯定打不赢,这反而让他起劲了。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他的骨子里隐藏着叛逆和激情——要过一种有意义的生活。

    如果让他再年轻一回,他说他还想去打仗,像牛氓一样死去,或者像坤沙一样成为英雄。

 

“最幸福的也就这两天”

    1967年1月5日,19岁的生日过去了不到十天,夏泊已经从青海、新疆、四川串联到了云南河口。

    他不习惯郑州“政治气氛太浓、沉闷”的生活,希望寻找一种理想生活。这种理想生活就像他读的小说《牛氓》,这本书让他痛哭流泪。或者,像《革命的故事》电影里一样,成为卡斯特罗一样,出国战斗,回来取得荣耀。他早就想去越南或者缅甸,去打仗,并与同学约定一起那里打仗。

    那个同学并没有来,他独自站到了接近理想的地方。在离河口不远的地方,中国这边是平滩,越南那边是悬崖,中间是红河。观察了几天后,他决定从这里越境去越南,他要去南方,帮助越南人打美国佬。

    1月5日晚上,天还有些冷,顾不了那么多,把衣服和买的云片糕包扎起来,剩个裤衩,下水,游到对面,顺着常青藤爬上山顶。

    越南那边有哨兵,等了一晚上,观察了形势,第二天他跟着一个农民后面,吹着在国内已经听厌了的“解放南方”的曲子,走过哨所,他还跟哨兵招手示意,心里生怕对方过来盘问。那种感觉真刺激,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是他“一辈子最幸福的也就这两天”。

    他想,只要顺着铁路,就能走到南方。越南很热,第二天中午时分,他走到一个河边,把背心脱下来洗了洗,折断了树枝,挂起来走。

    这真是个“低级错误”,越南兵看见高高的白色背心在风中飘扬,以为有间谍为美国飞机打信号。两个越南士兵跑过去,把枪对着他,虽然他反复比画是晾干衣服,但对方已经不听了。

    他被捕了,在越南监狱里被关了20多天。异国青年在监狱里看到许多有意思的事,他对在越南参加革命仍抱有希望,但越南没有接受这个异国热血青年的赤诚。

在一个漆黑的晚上,他被送到一个有灯的地方:河口公安局。“理想破灭了,活着也没劲。” 他准备以死抗争,希望有机会去越南,但自杀未遂。

    没想到这次“最革命的行动”在之后的日子里给他带来了苦难,这种苦难伴随他的一生。

    回到家后,文革继续如火如荼地展开,这个社会有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他做财务处处长的妈妈因为没有给领导报销买猎枪的钱,被打为右派,下放到农村劳动。他“觉悟高”的爸爸,要与“有反革命言行”的妈妈离婚。

    后来,他自己被抓了,“反革命言论”加上“偷越国境,背叛祖国”的罪名,他被判无期徒刑。从1970年3月28日开始,他23岁,到1975年10月7日,他28岁。5年多时间,他在中国监狱中度过。

    监狱的生活,只有进去过的人才知道。夏泊现在仍然和那个时代坐过监狱的人讨论,看守所好,还是监狱待遇好。他们共同对《两个人的车站》电影中最后一幕回监狱的镜头记忆深刻。

    政治运动带来的罪状也因政治运动结束而消失,先是林彪倒了,后来江青也倒了。他的刑期先是被改为5年,后来被宣告无罪。这段路,比监狱的时间更长。

去越南前,他已经和他那个“思想觉悟高”的爸爸划清了界限。在他曾经一次有出狱希望的时候,他爸爸来看他,对他说:给我写封信吧,咱们和解吧,互相原谅。

他没答应。出狱那天,他妈来接他,他给他爸带了不锈钢烟斗:妈,我给爸做了一个烟袋,你看好不好看。他妈说:你别说了,你爸已经死了一年多了。

    这时候,他才知道,他爸没看到他的信。

 

小说进入现实

    时代也变了,社会也变了。这段希奇的人生经历,对夏泊来说是痛苦的记忆,对作家来说却是宝贵的财富,没有深刻的人生体验,写不出来这样的故事。

    1992年,夏泊遇上了张宇。这时的张宇已经是名作家。他们同住一个小区,同一栋楼,夏泊住一楼,张宇住三楼。

    那时候的夏泊和张宇人生都不如意。夏泊出狱后答应他妈不再折腾了,过了8年的充实生活,结婚,工作,但1987年,他遭遇一场车祸,“好像汽车轱辘不是压在腿上,而是压在心上”,他又消沉。而他老婆的先天性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的病越来越严重,上楼都上不了,喜欢写文章。张宇则刚离婚,单身搬到这个小区来住。

    夏泊听说他楼上搬来一个大作家,于是敲开张宇的门说:听说您是作家,我爱人身体不好,喜欢写点东西,想请您指导指导。张宇回答,可以。

    张宇一个人在家,夏泊有时候还让他下楼一起吃饭。夏泊低身求人,帮张宇洗家具,浇花。在两家关系好的时候,张宇家的钥匙都给了夏泊一份。

    张宇慢慢发现,会写作的不是夏泊的老婆,而是夏泊。

    夏泊从未想过自己会写作,而且写的东西能发表。在张宇的鼓励就写了起来,起初每篇都与张宇交流。1993年,夏泊发表了第一篇小说《我和张燕》,这个故事讲述丈夫患了夏泊老婆一样的病,女方如何艰辛地伺候他。

    夏泊开始写长篇,20多万字,以第三人称的方式讲述自己一生的经历。河南人民出版社通过了一审二审,到三审的时候,说政治上不过关,描写的监狱生活的原则上不予出版。

    张宇让他写中篇,拆散成一个个故事,于是他就改写中篇。写大跃进的,没发,写父亲的,没发;写越南监狱的,也没发;写中国监狱的,还是没发。这些也多是因为题材敏感,涉及政治问题。一个知名文学杂志的编辑曾给他回信说,“《西瓜》实在好,是精品,难办的是写监狱……这题材在政治上他敏感了。”

    当然,作品还是发了一些。比如,他写一个农民抗日的故事,里面没有共产党,也没有国民党,作品不仅发表了,还被中央电视台改编为电视剧,电视剧的名叫《战争角落》。

    到2000年的时候,张宇的老婆跟他说,你改写这么多发表不了,不如重新整理成长篇,即使发不了,也是自己的东西,改了糟蹋材料了。于是,夏泊就以第一人称改写了起初的长篇小说。

    张宇再给他提了提意见,“写得太平了,给打散一下。”张宇还告诉他,现在政治气候宽松了,他认识一个编辑,可以出版这类小说。夏泊很高兴,把长篇又修改为倒叙。

    这时候,张宇却告诉他,“不能出,就是港澳台都不敢发,他不会为一本小说得罪大陆。”他提议:以咱俩的名字出,我的名字搁前头,你的搁后头。夏泊不同意。

    又过几个月,张宇告诉他,我自个来写,用你的材料,给你钱吧。

    夏泊还不同意。

    到2004年的时候,夏泊听一个朋友说,香港的书号多得是,可以出。于是托一个朋友把最后修改的版本拿到香港出版,名叫《离散的音符》。

书出来后,他送给张宇一本,张宇还打电话来祝贺他。那年8月份,张宇的小说《蚂蚁》也出来了,也给夏泊送了一本。夏泊拿回家没在意,夏泊的老婆一看,发现“张宇全是抄你的”。

    夏泊看了后,“既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这本书竟然得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认可,难受的是张宇截取了他小说中的一部分。

    夏泊的爱人偷着给张宇打了电话,痛骂了张宇一顿。夏泊并没有准备告张宇,他老婆和老婆的家人却坚决主张起诉。

    没过多久,一个陌生人突然给夏泊打来电话,这个人是张宇的读者,他告诉夏泊,“我一直读张宇的作品,他50多岁怎么还懂越南语。”夏泊马上明白了,他另外一篇写越南的小说也被抄袭了。

    夏泊决定起诉了。一前一后,在郑州市中院起诉两篇小说的侵权。一审一胜一负,双方同时上诉,在河南省高院,二审在一起开庭,一个案子开完庭,“上诉人”和“被上诉人”的牌子对调,休息了几分钟,继续审。

    法庭上,夏泊拿出两本书对比,有些地方抄袭还出了错误。夏泊交给香港那边的最后修改版并没有给张宇,有些地方抄袭也有错误。比如写到钱币,前面的版本夏泊写70年代的故事,书中写到“老头票”买东西,这是第四版人民币,那时还没出来,修改后夏泊改为“大团结”。可在张宇的小说里,70年代就用上了“老头票”。

    送给父亲的烟斗也写进了小说,夏泊仍然保存着那个蹭亮蹭亮的不锈钢烟斗,他把它带到法庭上作为证据。

    二审结果下来,夏泊胜了,张宇要赔给他4万元经济损失,并在全国范围发行的报刊上刊登致谦声明。拿到赔款后,他给河南省高院送了一面锦旗:过去高院给我平反,现在高院为我维权。

 

“玩呗”

    判决书是今年3月11日律师给他的,打印的日期却是去年9月27日,这时张宇还是河南省作家协会主席。

    去年10月份,还有最后一次调解。调解没有成功。12月5日,张宇的老婆给他电话,这也是三年他们直接或间接的唯一沟通。

    她说:咱们谈谈吧?

    夏泊说:有什么好谈的,三年了都不谈,现在怎么知道谈了。

    她说:我们过去那么好。

    夏泊说:毛泽东和林彪过去也那么好。

    她说:向未来看,过去三年不愉快,我们未来还有三十年啊。

    夏泊说:扯吧,我现在一天也不想多活。

    夏泊在电话里告诉她,他已经把她和张宇从朋友的圈子中开除了。

    当天张宇的老婆又用特快专递给他写了一封信,情真意切了回忆了两家友好的经历,希望能“谈一谈”,夏泊没有理会。他说,如果是刚抄袭那阵主动找他谈,他就不会起诉了。

    夏泊胜诉后突然觉得少了什么,之前为这个官司,一审失败了,他到处告状,写上访信。赢了这个官司,他觉得这只是人生的一种经历。他的朋友说:张宇如果赖帐不执行怎么办?夏泊说:我倒是希望有事干。

    夏泊的生活恢复到以往,他现在也不再写作了。年少时代,他是省城里干部子弟,他仍然保持那个时代的优越。他觉得生活都是虚幻的,不愿意多活一日,他对自己没有实现理想中的生活仍然有些遗憾。“玩呗”是他的态度。他不愿意任何人去他家,觉得就像“看三只脚的猪如何走路”一样。家里,他的老婆病情愈发严重,扶着墙都无法直立行走。

    他喜爱摄影,音乐,都是伴随他一生的爱好。80年代,他有小口径步枪、猎枪,气枪,后来出台了禁枪的法律,都上交了。1994年就开始写五笔打字,当时还是286的机子,后来他还帮张宇家装了第一台电脑。他电脑上的绘声绘影软件从7.0版本玩到11.0,用photoshop处理图片更熟练。

    去年,他买了一辆银灰色的夏利轿车。

    记者采访结束,他拿出数码相机和一个可以变形的小三脚架,“来,一起照张像。”他让相机缠绕在栏杆上,设置自拍模式,站到一块,咔嚓一声。

    记者问,如果你现在遇到张宇,你会说什么?

    他说:你以后不会跟我玩这套了吧,某某和某某,你都给摆平了,到我这,你摆不平。



Leave a Reply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You may use these HTML tags and attributes: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