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亲历陕西略阳地震现场

当我正在网吧写这个稿子的时候,网吧里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电脑摇晃了几下,人们带着惊慌而警惕的眼神往外挤。我拿起脚下的行李,穿着邋遢,一头篷发,跟着人群往外挤。突然,又平静下来,人群回到自己的位置。

我看了看时间,快到下午3点,地震打扰这个城市已经24小时了。这个距离四川绵阳341公里,距离成都454公里的陕西南部的小县城,虽然不是震中,但人们的生活已完全被地震改变。

地震来了

12日下午2:27分,我刚接完编辑的电话,另外一个电话打进来,当地一个知情人告诉我关于我正在调查的案子的关键细节,我立马提起精神拿起笔和便签纸,一边听电话一边记录。

这时,宾馆的桌子晃动了几下,我以为是自己头晕了——前天晚上只吃了馒头,昨天中午和晚饭都是带了个巨无霸汉堡在车上吃的。继续晃动更厉害,我们同时意识到可能是地震,我说:是不是地震来了。话刚落下,也不记得对方说了什么,就拿起采访本和相机包往外冲。

人群已经混乱起来,摇晃的楼梯上往下奔跑着着混乱的人群。一些墙壁的砖块已经掉落,我心里想,不会有事,因为我相信命。

下楼后,冲到广场上,地下仍然感觉在动,花草的叶子在颤抖,人群也在颤抖。许多人手扶着胸部,惊魂未定。一个老人,僵硬的脸上毫无表情,被背到广场中,一个妇女跟在后面,头发上还有未捋去灰屑,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

几乎所有的人同时都拿出手机,给亲人电话或短信,结果都是一样:无法呼叫,短信也发不出。人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我也一样,我的第一短信发给编辑:“我这发地震了。”一个小时后,这个信息才发出。

我开始用手机摄像,拍照,游走在迷茫而无助的人群中。一些老的房屋,或是建筑结构是两座连在一起的,明显的裂痕已经可以看到,楼上的花盆从楼上砸下来,玻璃也飘落而下。

在医院门口,病人被裹着担架抬出来。一位差点被玻璃砸中的女人向丈夫诉说着刚才的危险。路边,小孩子紧抱住大人。

地震持续了约2分钟,县城的街道开始拥堵起来,汽车也被开到远离建筑物的广场和街道上,抢占人群的空间。所有的人都跑出来了:通宵卖烧烤的维吾尔族新疆人、衣着艳丽,显然又化妆过度的女子,准备夜间出来偷摩托车的窃贼……一个中年妇女,穿着一身紫色的保暖内衣就跑了出来。

人们依旧无助、迷茫、焦虑,手机的信号依然不通。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一起回忆刚才惊险的一幕——这成了他们今天生活的主题,从这时到晚上,这里的人见到每一个都会把自己那一刻正在做的事向人分享,不厌其烦地诉说。

一个36岁的本地人说,他4岁的时候发过地震——那是受唐山地震影响的小地震,当时有大人抱着,一点也不知道危险。现在是他担当的时候,抱着孩子。

一位卖古玩的老者地震发生时就在空旷的广场边,他不用跑,在人群中,他故作镇定地说:地震、天震,我都不怕。

但墙壁上增多的卜告不得不让这些故作镇定的人也变得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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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慌小城

所有的人都没有上班,虽然政府并没有声明放假。他们也不敢回家,因为不知道地震还会不会来。

下午的太阳很大,他们坐在广场的树荫下,嘉陵江边上,还有些人跑到干涸的河床上。有手机的都把手机拿在手里,疑惑而等待的眼神挂在脸上,但一个电话也打不出去,很长时间才能发送一条短信。

这可能是个持久战,谁也不知道到多久。靠近路边的杂货店老板飞快地跑进店,拖出一箱水,卖给路人。嘉陵大酒店客房部经理拿出了发票和零钞,在广场上办理退房手续。

“火车停了。”这个消息开始传播出来。 “晚上8点还有地震”,“凌晨4点到早晨8点。”小道消息在传播。

我得到的第一个外来消息在15点18分,“大地震了。西南地区。”一个浙江的朋友发信息告诉我。我马上意识到大事不好——今年是不折不扣的灾年。但地震到底有多大,我仍然不知道。

最先开始准备夜间露宿是略阳协和医院的医生和护士们,他们把病床在下午三四点,就占好了广场上的位置。随后,人们拿着凉席和被子慢慢占满了嘉陵广场、中心广场,县城公园。小狗也在其中穿梭。晚上一个人睡着的时候,他的头正靠着一棵小树,一条小狗跑了过来,嗅了嗅,抬起来后腿撒起尿来,把这个睡着的人惊醒——“嘘,嘘,走,走!”

我在5点左右开始寻找食物,许多店铺已经关门,我转了几条巷子看到有两家粉皮店挤满了,我于是也挤进去要了最后一碗粉皮——凉拌的。饭店基本上都没开门,后来的人络绎不绝,但已经没有了。

凌晨3点多,我转遍了县城了还在开业的杂货店,才发现原来牛肉干及火腿肠之类的东西早已经被抢购一空,我只得卖了小孩吃的五毛钱一包的辣片吃——主要不是充饥,而是暖暖身子。

晚上穿两件衣服仍显单薄,起了风更凉,有人裹了厚厚的棉衣。许多是全家挤在临时的地铺上,好一点的家庭还有小帐篷,有的挤在三轮小火车上,路边的汽车里也都发出呼噜声。

对外地来,无亲无友的人来说,只有游走在街头,宾馆早已关门,政府反复强调不要进屋睡觉。一个来自广东做汽车轮胎的业务员临时在这个小城下车,游荡了一晚上,天刚亮,他就去火车站问票,结果是全线停运。

然后,余震来了,我正在发短信,人群仍然喊叫起来,所有躺着的人全站立起来,正准备拔腿就跑,但地震马上就过去了。

凌晨4点左右,地震再次来袭,县人大办公楼附近,一个中年妇女从被窝里钻出来,似醒非醒地往外窜,结果摔倒在马路中间,差点被一个过往的汽车撞着。

县城有一座明清时代的古城门,当我10点多经过时,看到2张卜告,到12点左右就变成了3张,后来我陆续在县政府门口的墙壁上,法院旁边的墙壁上帖着几张不同姓名的卜告。

我发信息告诉西安的记者,他回复说:略阳是地震(受灾)最严重的,死亡达十人。后来陆续反映的情况,死亡数字似乎不只这么多。

这一个个冰冷的数字,代表着死去的一个个死去冰冷的尸体。

 

政府救援

政府的布告来得算是及时,在地震发生一个小时候四十分钟左右——即3:40分,我就看到一张“通告”帖在古城墙下:刚才突发地震,县委县政府已召开紧急会议安排部署,相关部门正在抓紧落实相关措施。县委县政府希望广大群众不要惊慌,撤离到安全地带做好自救。

通告没有说明具体的任何措施。但在随后的几个小时,谁也不否认政府官员——尤其是公安部门已经完全被动员到抗震救灾中来。

逐渐,警车开始在城区街道巡逻,警察也被分派到两个最重要的广场各个关口。傍晚5点多,三辆橙红色的消防车也开到街头待命,消防员打开路边的水管借口,为消防车给水。

印有“民政救灾”大字的蓝色帐篷也被扎起在县城的几个地方——县政协大院内、县政府大院内、嘉陵广场,第二天,中心广场也加了两座帐篷。两个高音喇叭接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地震直播节目——这被装在县公安局对面的小树林和嘉陵广场左侧。希望得到信息的人群聚在喇叭周围,聚精会神地听取来自中央的声音。

有电视的地方就有人群聚集——家电修理部一台,嘉陵广场一台,温家宝总理在灾区断壁残垣里拿着扩音器讲话,他的安全帽没带好,随从人员在他头上按了一下。这个细节引起了现场观看人群的会心的笑声。

当地政府的信息也通过高音喇叭传递出来。晚上6点,略阳县政府1号令被反复播放,宣布全县进入紧急状态。晚上9点半左右,略阳县政府2号令在广播中响起,大致内容是:所有居民不要进屋住宿、禁止哄抬物价、工矿企业和学校全部停工。晚上22点左右,一名警察拿着扩音器对广场上的人反复强调今天晚上不要回家住宿。

一位市民在选择安全的地方打地铺,警察一边指着这片地方一边说,“这,这,这过去是个坑。”“这,这,应该是这边。”

凌晨3点多,在县人大大院临时搭建的简易帐篷里,几个部门的领导在开协调会,“你,和你,明天和我一起下乡。”“××,你给加油站打个电话,先保证机关内部用油。”安排完工作后,值班的官员进入较低层的房屋里打麻将。

凌晨4点多,一群巡逻的警察从嘉陵广场走到中心广场,然后钻进警车休息了一会,早晨5点15左右,天就亮了,一会,他们钻出警车。

第二天上午,广场和街道已经被清扫感觉,一些人在广场搭建木屋,值班的警察站在各个路口,他们都在准备一场持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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