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塔纳作为哈萨克斯坦的首都只有十几年时间,可以说是座全新的城市。笔者应邀来这里采访亚信会议(一个有关亚洲安全问题的多边论坛)的外长会,当凌晨离开阿斯塔纳机场前往市区时,公路上灯火通明,中心城区则流光溢彩。一个原本荒芜且气候恶劣的城市(阿斯塔纳旧称“阿克莫拉”,意为白色坟墓)在变成首都后,被重金打造得气派非凡,而这背后是一个原本工业不发达的前苏联国家在经济上的成功转轨和政治上的中庸务实。

1999年至2007年,哈萨克斯坦年均GDP增速超过10%,2011年其人均GDP已达11300美元,在中亚5国中首屈一指。通过强化哈萨克族主体性的政策,倡导多元文化、努力淡化民族意识,该国维持了在中亚国家中少见的民族团结和社会稳定。2010年,哈外长出任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的轮值主席,这在中亚国家中亦属头一遭。一个曾被人口更多的邻国乌兹别克斯坦轻视的国度,如何做到这一切?这个中亚国家转型的代表性样本,还有哪些不足和变数?

 

国际战略转轨

在哈萨克斯坦旧都、第一大城市阿拉木图,机场人流如织,市区参天大树随处可见。20年前,作为苏联解体后的替代物,前苏联11个加盟共和国在这里签署了《阿拉木图宣言》,宣告独立国家联合体的诞生。这些新独立的国家,当时普遍面临着严重的发展困境。

在前苏联时代,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是苏联第四大城市,在乌境内可以生产伊-27飞机。正因其良好的工业基础,乌兹别克斯坦一度被认为是中亚最有发展潜力的国家。苏联解体之初,美国前总统国家安全顾问布热津斯基甚至认为,只有乌兹别克斯坦可能成为美国在中亚地区唯一盟友和伙伴。

相较于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在前苏联时代被分工“粮食种植”,工业基础要薄弱许多,却留下了一大包袱——核武器库。因为苏联的核武器之前有一部分被存放在哈萨克斯坦,苏联解体之后这里便一夜之间具有了全球排名第四的核武库。对于是否保留这些核武器,哈萨克斯坦国内存在争议。如果按照军事大国的路子走下去,它可能成为现在的朝鲜或巴基斯坦。但是,哈总统纳扎尔巴耶夫果断放弃核武器。1992年,哈国签署了《里斯本协定书》并加入《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正式成为无核国家。

这一举动赢得了包括美国、俄国和中国在内的各国的尊重,成为了哈萨克斯坦进入国际社会的“入场券”。在该国独立之初学习俄罗斯私有化改革的阶段,许多西方企业家来到哈萨克斯坦投资。美国第一个在阿拉木图设立了代办处,哈美关系迅速发展。哈总统纳扎尔巴耶夫与当时的美国总统老布什还建立了良好的私人关系。作为良好合作的回报,美国在哈国人权问题上的表态相当谨慎和善意。

作为中亚地区的大国,哈萨克斯坦巧妙地维持和世界大国之间关系的平衡。在与中、美、俄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之后,它将目光瞄准欧洲,通过持续不断的努力,2010年成为了欧安组织的轮值主席国。这是前苏联加盟国中首个领导欧安组织的国家,该地位的获得,相当于打开了哈国通向欧洲的大门。

由于其全球战略得当,哈萨克斯坦迅速融入世界,并发起成立了“亚洲相互协作和信任措施会议”组织(如今已有24个成员国,12个观察员)。哈总统纳扎尔巴耶夫则被公认为长袖善舞的政治家和战略家。

 

非典型发展中国家

东亚国家或地区在经济起飞阶段,利用劳动力资源优势,建立了发达的制造业,产品出口西方国家,并带动本国或地区就业增长。哈萨克斯坦人口较少,资源丰富,走的是类似海湾国家的路子。资源开采给该国带来了巨大财富,但就业吸纳能力弱,且价格受国际经济影响波动较大。这些结构性问题,蒙古国、伊朗甚至俄罗斯,也都不同程度地存在。

哈萨克斯坦的资源主要包括石油、天然气和铀。在石油开采方面,中国的石油公司已经深入到广阔的领域,其开采的石油,不仅卖给中国,也卖给欧洲国家。在天然气资源方面,哈萨克斯坦拥有在中亚排名第三的储量,也是土库曼斯坦等国天然气出口中国的中转站。

哈国的油气卖给欧洲,主要经过俄罗斯,俄方收取高额的过境费。中哈输油管道开通后,双方直接交易。中哈输油管道年设计输油量2000万吨,目前仍有部分运力闲置。哈方有意对俄罗斯的几大石油公司推出输油“大促销”,希望后者通过哈管道向中国出口原油。

里海地区因其石油储量被称为第二个波斯湾,但目前各国间界线尚存争议。哈国早在2003年就公布了里海地区开发计划,哈海军还酝酿在2015年前组建“里海舰队”。目前,哈国在里海开采的石油,可以先用油轮运到阿塞拜疆的巴库,然后经输油管道运到土耳其的地中海港口杰伊汗。这一里海石油输往欧洲的新通道,帮助哈国避免在管道方面受制于俄罗斯。

哈萨克斯坦铀的储量全球第一。该国副外长萨雷拜对笔者称,中国的铀原料40%由该国提供。过去,哈国主要直接出口铀矿原料,现在也在考虑发展铀加工,以提高出口的附加值。

据哈国统计年鉴显示,2002年至2007年,哈国采掘业占工业总产值的比重一直在上升,从47.9%一直升至56.7%。采掘业一业独大,这既是哈萨克斯坦的优势,也是其要面对的问题。

相比于采掘业,哈国的工业体系尚未完整建立。汽车工业和电子工业是个例证。在哈国街头,路边停着许多日本、德国产的二手车,而本国的汽车工业刚刚起步。长期在当地生活的中国人告诉笔者,这些二手车多是定居在哈萨克斯坦的德国人开过来的,他们之前多是被关押在哈国的二战战俘,获释后逐渐在这里定居、通婚。电子工业及通讯方面,中国的中兴、华为、联想在这里有庞大的生意,但哈萨克斯坦没有一款本国产手机,据称甚至连读卡器、存储卡也都不能生产。

在机械制造领域,哈国基建所必需的挖土机、推土机大多依赖进口。在通往中国伊犁的公路上,可以看到许多大卡车、机械车,从中国而来。

哈国的轻工业基础同样薄弱。在超市里,除食品、面包外,大部分日用消费品来自俄罗斯和中国。在超市,能见到许多中国货。一些人夸张地说,日常用品中国货占了百分之七八十。在临近中国的村子,村民们时常往来口岸,每次带一些商品回来赚钱,成为当地一个行当。

2010年,哈萨克斯坦和俄罗斯、白俄罗斯建立了关税同盟,同盟建立以后,三国内部的关税大幅降低,这为俄罗斯产品进入哈萨克斯坦提供了有利条件,但中国对哈萨克斯坦出口的大宗商品税率上调,对中哈贸易造成一定影响

另外,哈萨克斯坦已经抛弃了独立初期的片面私有化政策,不允许外国控制他们的石油和矿产资源。一位在该国开采石油的中国企业高管告诉笔者,他们的企业和哈国本地企业都是五五占股,谈不下来的问题就只能拖。

为了让石油收入能用于支持其他产业发展,哈萨克斯坦成立了国家基金。据哈国官方数据显示,2011年国家基金的收入已达22974亿坚戈(1美元约合144坚戈),约占该国GDP的8.4%。

全球金融危机发生后,2008年10月13日,哈总统纳扎尔巴耶夫下令合并“萨姆鲁克国有资产管理公司”和“卡泽纳稳定发展基金”,组成“萨姆鲁克-卡泽纳国家福利基金”,新基金总资产约占哈国民生产总值的1/4。通过运作这一庞大的主权基金,哈萨克斯坦给金融危机后缺乏流动性的银行业提供资金,以稳定经济增长。2010年9月,该机构在北京东三环的一个写字楼里设立了办事处,中国和这家基金也有许多合作。

作为一个资源和能源占有优势,但工业体系并不健全的发展中国家,哈萨克斯坦在进行经济结构调整方面,显然还有漫长的路要走。而在对外经济合作方面,俄罗斯一直是哈国最大的贸易伙伴,中国则在发足猛追,但华商要克服中亚历史上对于中国势力渗透的不信任感,把握住哈国在本地区推行大国势力平衡的机会,才能进一步赢得主动。

 

发展难题

2009年5月15日,在“祖国之光”人民民主党第12次特别会议上,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倡议实施“加速发展国家工业化创新纲要”。他指出哈国的任务是,在2016年前使人均GDP达到1.5万美元,进入高收入国家行列。

为了加快工业发展,哈工业与新技术部长今年初宣布,国家计划再建11个工业区。工业区将建在8个地区及阿拉木图和阿克托别市。截至目前,哈萨克共有5个工业区,分别位于南哈州、东哈州和阿拉木图州。后发国家建立和发展本国的工业体系,政府的支撑作用不可忽略。

笔者从哈国最大城市阿拉木图一路往东,走到了离中国伊犁只有上百公里的地方,一路时速通常只能保持在70公里左右,如果到了90公里以上,车颠簸得厉害。这条繁忙的交通要道,基础设施仍有相当的改善空间。

2012年9月,在阿斯塔纳举行的亚信会议成立20周年招待会上,纳扎尔巴耶夫称,哈萨克斯坦要成为欧洲和亚洲的重要中转站。显然,加大基础设施建设是其中应有之义。服务业也是哈国发展的一大瓶颈。在阿拉木图,一个普通的三星级酒店,住宿价格高达人民币六七百元,伙食亦不便宜。服务业收费标准向欧洲看齐,必定会影响到制造业及各行各业的生产成本,而要去掉泡沫,则并不容易。独立之初,哈国第一大民族为俄罗斯族。而今哈族已经占到了哈全国人口的60%,许多俄罗斯人已经返回了俄罗斯。哈萨克人历史上是游牧民族,如今已大量从草原迁居到城市。一位在哈国生活多年的中国人告诉笔者,他刚来哈国时,每天一边开车上班一边听广播,但这几年渐渐听不懂了,因为大多由俄语改讲哈语。

政治稳定传承亦是外界关注的问题,这也是中亚国家普遍面临的问题。自独立以来,纳扎尔巴耶夫一直是哈国元首。其在任20余年来,在哈国内具有很高的威望。有一种说法是,若苏联没有解体,纳扎尔巴耶夫有可能当上苏联的总理(部长会议主席)。2010年,哈议会通过了一个提案,授予纳扎尔巴耶夫“民族领袖”终身称号,并使其在任内及离职后享有司法豁免权。但纳扎尔巴耶夫拒绝签署这一法案。

在强力领导人20余年的连续执政后,哈国的发展方向已基本明确,未来,即使纳扎尔巴耶夫离任,应难有大改变。现任总理马西莫夫是声望较高的接班人之一,他曾在莫斯科、北京和武汉上学,是处理国际金融危机的好手。前哈萨克斯坦国家福利基金总裁库利巴耶夫和现任阿斯塔纳市市长塔斯马加姆别托夫,也都是炙手可热的政治人物。前者是纳扎尔巴耶夫的二女婿,后者则短暂担任过总理。

哈萨克斯坦的改革不仅局限于经济领域。在哈期间,笔者还参观了阿克莫拉集中营博物馆。极权制度给人类带来的灾难,在这里得到记录和反思。虽然路漫漫其修远,哈萨克斯坦正在一步步走出极权体制。哈国在意识形态上与世界接轨,社会管制较为宽松,其国内反对派的报纸都摆在报摊最显眼的位置,非常畅销。这些现象,值得我们深思。

(本文已刊发在2012年第23期《南风窗》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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