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宝成提采访两会非常精彩,我们要注意到他采访的是政协会,而不是人大,政协比人大要精彩。这个等下分析。

对于两会的报道,我采访了四个人,刚才有位老师说采访两会像中彩一样,我觉得我中了彩,我采访了四个非常有意思的人。我们知道第一届政协会开完的第二天,毛泽东就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政协会起着宪法大纲和建国宪法大纲的作用,成立国家的合法性就是靠政协会,人大是到1954年才开第一届,后来因为文革中断,人大和政协同年同届。如果这个制度是假的话,那么它假了60年么?所以我从反面来讲,为什么这种制度能运行这么久?一定有一种力量和力量的平衡让这个制度实实在在存在了60年,一定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在里面。

我采访这四个人,一个是技术工程师邓明义,一个是律师韩德云,提那个官员财产申报的,一个市政协常委任玉岭,一个是作家梁晓声,我就写了这四个怎么开两会,他们的价值观中怎样看待两会的。比如说,邓明义这个女人大代表,我采访她,她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当上人大代表的?”2月底的时候,忽然有同事跟她说你好象是全国人大代表。她说:“不可能吧,可能是同名吧。”后来给全国人大打电话,“我是不是人大代?”他们说“不是。”过了几天,省里来信的时候说她市人大代表,原来是真的代表,就去培训两天,培训完了就来北京参加全国人大。邓明义是一个口直心快的人,她讲当了五年代表第一年没有主动要求发言,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有一次发言的机会,据说前天晚上安排他发言的,她就不断的想把她太多要表达话说出来,不断的排练把想说的话压缩,结果第二天领导讲的话讲的太长,又没有发言的机会,他非常失望,到了第四年终于有一次发言的机会。刚开始不懂,后来越来越懂的时候,她非常较真,提了很多的意见。我采访了韩德云,他这个人也很意思,他把自己的一切都归功于党的改革开放有关,我说“你可以谈谈你的经历吗?”他说“好,哦,我的这些经历跟党的改革开放有关,1978年刚恢复高考,我就1978年参加高考;1992年,下海潮,1994年我就下海了;2002年十九大提出新阶层要参与政治,2003年,我就当上人大代。”他自我认同合法性还不止这些,我问他“怎么看问题?”他说“东方文化传统,人大和政府是协同作战。” 他可以从理论到文化讲一大堆东西,邓明义完全不一样,她对人大的看法,她后来没当成,觉得不当也罢。第三个人,人大政协常委,他提的提案也很多没有解决,70多岁的常委,他给我讲历史,讲1958年的三面红旗,谁都不敢说话,乱说话就可能打成右派或现行反革命。他说没有中国共产党中国肯定是一般散沙,跟他聊完,发现他是一个两面性的人,有团结的一面,也有民主的一面。他也有他的利益,这个人其实有贡献的,关于医疗方面的很多,人民日报作了很大的报道。我与他聊天感受到那一代人对两会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他看两会的参照物是建国后的政治运动,他总是将现实与那个年代比。后来访问了梁晓声,他在会上发飚了,说:“很多人发言还不如网友的深刻精彩。”后来跟他聊的时候,不是说他真正有满腔的愤怒,他觉得当上人大代表是受了教育,为什么受教育呢?前几年写小说,反映农民反映基层,他所了解的是一个群体,但是现在当了政协委员后,不但感知农民,还要感知整个中国,为什么要感知中国呢?因为中国太大了,无论办什么事,第一就是算帐,然后他用很多数据来讲中国基本的国情,我觉得他讲的是很在理的,包括政协怎么样变得很好,他有他自己的思考。

我的整个稿子就反映了这四个不同的人,那么人大和政协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有这么复杂的局面?可能这是不同的人看事情。这个很复杂,我后来也和编辑交流,其实每个人身上都有很好的一面,也有复杂的一面,正因为复杂的利益共同体才组成这样一个政治生态,这反映了什么?这个社会利益主体已经非常复杂、分化、多元化。比如说邓明义当了五年代表,这种代表不让他当了直接就当不上了,08年换届的时候,她就打电话说“我是不是人大代表的权力。”那个人就说:“你还有,但今年人大开幕就没有。”他于是就寄特快专递提意见。她本身不关注政治,但一进入这个场子,就认真起来了。她觉得开会太没有效率了,“要是企业这样开会还得了。”她提了很多的建议,这种人就被排斥出来。那什么样的力量是良性的呢,像韩德云,他觉得财产公开是关键,他找不同的点寻求一种妥协平衡。他有很多细节,从下面开始公开,公开的财产是自愿报给上级主管单位,比如县农业局报给市农业局,再由市监察局审查,我们不断的讨论这些细节,他的意思是一下子全盘公开,全盘翻底,这个事情肯定乱套,他就在设计很微妙的制度来探寻相对中间的道路,把这个事情做成,但是又不能掀起太大的浪。

我很认同童大焕老师关于具有制度的设计的看法,制度设计上有太多的缺陷,比如说换届选举的时候,刚刚2月底刚刚公布新一届人大代表名单,三月初就要马上开会,哪有什么时间听取人民意见?还有,大家注意到人大闭幕式9点开幕,9点15就已经闭幕了,这短短的15分钟表决议案,而这个要表决的议案前一天下午主席团才开会通过决定将这些议案交由全体会议表决,这些代表晚上不工作的话,他们可能根本看不到主席团表决通过的决议,这些都是程序的问题。还比如,开会的时候,领导发言的时间特别长,没有时间限制。邓明义还提过,开完全体大会后就开代表团会议,然后再开小组会议,这样小组会议的讨论有什么意义呢?代表团会议的发言未经小组讨论,准备都不足。还比如政府官员兼任人大代表的比例问题,看新闻联播的时候我纳闷,其中提到温家宝参与他所在的代表团讨论,胡锦涛参与他所在的代表团讨论,原来他们的代表名额也是在地方团。再比如,议案是的来源。韩德云就说,“每次都不用分议案给。”我就说“还有分议案的说法?”难道你不知道人大代表下面有人大联络工作委员会,直属于为全国人大,各个部门很多利益与意见要通过人大反映上去的话,人大联络处就会收集,代表处会集很多议案出来,然后再分发给大家,如果你今天没有任务,你就去做牵头人,找大家签名。许多时候第二天要交议案了,前天晚上就急忙找人签名,互相签名,来者不拒。所以不少议案还是来源于官员内部。邓明义做过一个有意思的事,她想提一个限制政府官员兼任人大代表的议案,他们专门找基层代表帮她签名。有一次有个人正在接受采访,邓明义找他,他就在议案上签字了,第二天中午他又专门找到邓明义,说:“你昨天的议案啊。我不能签。”邓明义觉得奇怪,人家议案是来者不拒,我这个议案既然来还被人家找回说不签了。所以这里面就是细节制度设计是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些细节是值得把它当真的去思考。

第三个,自己在两会期间,把所有的新闻联播都看了一遍,我发现了一些东西,两会新闻联播是质量最差的,为什么?因为都是一些虚的东西。我很不理解的是政策动向放在简讯里面,只要你把法律条文多念几条,质量会提高很多,人大会议闭幕的次日新闻联播质量很高,为什么?因为那一天政治宣教的内容少了,那一天讲到北京养老保险的问题,包括福建省做了一个农村人力资源系统的新闻,我觉得这些都可能涉及到实际利益关系的调整,是比较实在的东西。

看新闻联播最重要的发现是,(南方都市报也做了一个报道),政协委员比人大代表猛。为什么?政协委员来的基本上是社会上有地位、有身份的人,经济上独立。政协会讨论以问题为中心,不是以地区为中心的,所以在政协上敢发言。政协委员中的官员比例比人大代表中少,所以比较精采一些。我记得新闻联播对政协会的包,报道的第一次提案是建立法官和检察官分级管理体制,第二个是征地制度改革。这说明政协跟人大的两个功能区分在现行的政治体制中已经是非常明显了。我非常佩服南方都市报的的报道,很多东西抓住了点,没有垃圾信息。

最后,作为时政记者来说,我总感觉自己知识不足,其实很多细节,我自己也不一定懂,就假设真的把财政预算报告拿出来,让大家当真,就在这个屋子里自由讨论,大家会发现让当真的时候当真不起来。我记得参加过蔡定剑教授的一个关于公共财政的会,他不断追问两个会计科目的区别,一个是基本建设支出,一个是其他建设支出,这个比较难看懂,后来才真鲷原来一个是发改委的支出,一个是财政支出。如果记者看不懂预算报告,拿什么来当真?所以我很希望,如果有机会,把这些专业开会的议程和细节,包括公共财政、会计科目搞一个培训,这个东西对记者来说很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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