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其凤是教育部派来堵枪眼的,但他堵住枪眼了吗?没有。这是他的遗憾,也是他的宿命”2008-12-08 17:57

    集中了中国近年高校改革所有矛盾特征的吉林大学仍身处各种漩涡之中,与4年前相比,似乎没有多大改变。

  吉林大学校园网牡丹园BBS上,两派人争得不可开交。一方为不顾大局的教师感到悲哀,另一方为不明真相的学生感到悲哀。他们对前任校长周其凤4年功过的评价,各执一词。

  周其凤,湖南浏阳人,中国科学院院士。2004年7月13日,他从教育部的一名行政官员变为中国人数最多的大学的校长。4年时间,有人说他真诚、感性,有人说他实干、有魄力,也有人说他缺乏改革智慧。

  在宣布其离任的全校干部大会上,周其凤是唯一的脱稿发言者,他的讲话饱含深情。回忆到4年之中,吉大师生对他的支持、宽容时,几度哽咽。他对自己4年工作的总结则是——“工作上比较困难的时期。”

  “这个校长没有官话”

  在离任演讲中,他回忆了4年前在此地被宣布担任吉林大学校长一职时的情形,并希望大家今后要多支持新校长展涛的工作,“他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也做出了个人的巨大牺牲。”

  这似乎与他自己当时的情形很相似,人生地不熟,单枪匹马。在一次公开讲话中,他还把自己与吉大老校长相比,“我是孤苦伶仃一个人来的,还不像50年代唐敖庆校长他们来的时候是一帮人。我是很容易受到伤害的。”那时,一项改革遇到了极大阻力,有人发短信造谣说他那年就会被调离。

  在他来之前,教育部长曾找他谈话,告诉他有可能让他去三个地方当校长,一为北京大学,二为南京大学,还有一个是吉林大学。吉林大学他不愿意来,因为他的腿脚不好,有风湿病。但他还是服从了组织的安排,来到东北。

  初来之时,吉林大学的职工把他比喻为“中央来的钦差大臣”。此前几任吉大校长多有在东北工作或管理高校的经验,而他没有管理过任何一所高校。行政官员任大学校长或书记在他之后才逐渐成为趋势。

  2007年底,吉大前任校党委书记张文显调任吉林省高院院长,当时吉林省教育厅厅长等多人均有意竞争此职位,结果当地3人均未当选,中组部从兰州大学调来一名党委书记。

  吉林大学建校于1946年9月24日,当时校名为东北行政学院;几经变迁,1958年8月11日,更名为吉林大学。在周其凤的多次讲话中,他都这样介绍吉林大学的历史,“这是我们党为迎接中国解放而亲手创办的一所大学”。

  1998年,中国高等教育管理体制改革启动。2000年6月12日,原吉林大学与吉林工业大学、白求恩医科大学、长春科技大学、长春邮电学院合并组建新的吉林大学。

  合并之后的新吉林大学规模庞大,与全国其他高校比,其规模也排在前列。加上后来合并进去的解放军军需大学,新吉林大学共由6大高校合并而成,在长春市有7大校区,因此获得“美丽的长春市坐落在吉林大学校园当中”之称。

  庞大的新吉林大学问题层出不穷,各种矛盾交织在一起。各学校实力不均是其一,之前实力比较强的学校,如吉林工大、白求恩医科大学,合并似乎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好处,他们不愿意因为合校而降低他们的福利待遇,而原实力较弱的学校则认为既然已经是一个学校,就应当实行一个标准。至今,在原校区所盖的教师住房,仍然归各校区分配。在工资待遇上,同等岗位各校区也存在差异。

  以上,还不是最大的困难,最大的困难是沉重的债务。2000年合校以后,学校为了达到“建设与高水平研究型大学相适应的硬件设施”,开始大兴土木,在长春市南郊建设新校区,也即现在的中心校区。这些资金主要来源于银行贷款,另一部分为调剂校内沉淀资金,由此形成了巨额的内外债,至周其凤上任时仅外债已接近23亿元。

  学校资金困难时,教师的课题经费、差旅费都报销不了,偶尔财务处来了几百万资金,教师们得到消息后就都去报销,不多长时间就报销完了。

  因为资金紧张,吉林大学教师待遇近年几乎没有提高,与其他学校的差异越来越大。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青年教师对记者说,仅就讲课费一项来说,副教授级别在吉林大学每节课是25元,而其他学校达到六七十元。巨大的差距让吉林大学近年流失了不少人才。

  周其凤在吉大上任两个多月后,接受了吉大电视台的专访,系统谈及他对吉大存在问题的看法。这篇访谈质朴而诚恳,直面问题,放到校园网上后成为热点,为他赢来了不少喝彩。一名学生看完访谈后发帖称,“很激动,这个校长没有官话。”

  他直面教师中存在的问题:“我们有相当多的老师不做研究也很舒服,他觉得小日子过得不错,很满足于他的现状。”

  对前任的批评也似乎不留情面,“盖房子,盖得很大,把装备水平搞得很高,不太符合现在的实际情况,有点过分地或者是超前地豪华,然后这些东西无形之中在几年里形成了一种贪大,攀比。”

  他上任第二天就收到了法院的通知书,要求交纳教师的实验保险金和实验保险滞纳金。“这一笔钱是7000多万,后来我才了解我们银行里能用的钱也就是这个数,如果把这7000多万给他们,我们教师的当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对于学校存在的问题,他开出了系统的药方,但主要是两点:“第一是师资队伍;第二,是管理队伍。”以后的改革也多是从这两个群体开始。

  改革执行者

  周其凤任期内,吉林大学的改革频频被媒体关注。如:取消45名博导资格、降低职工家属子女加分、公布吉林大学债务困境。

  2004年8月25日,周其凤到任不到两个月,他在全校干部大会上作了题为《发扬艰苦奋斗精神,努力开创学校工作新局面》的报告,其中在下半年主要工作的第16点提到“要建立博士生导师淘汰机制”。改革取消了45名教授带博士生的资格。

  在研究大学教育问题的上海学者熊丙奇看来,这一改革有可取之处,因为不少学校博导能上不能下,变成一种头衔。以前在上海大学也有类似改革,即评聘分开,打破终身制,但规模没有吉林大学这么大。

  然而,取消博导资格的依据却是一套僵化的评聘指标体系,熊丙奇甚至把这套体系称为“傻瓜管理系统”。这套系统始于国家推行的“211”和“985”工程,这两个工程对高校的数字量化考核指标,直接变成了各高校对教师的量化考核。

  一位吉林大学的文科讲师认为,这种评聘方式极不合理——吉大规定,不同职称、级别的教师每年均有发表论文的规定数量,在非规定期刊上发表的论文只能作为参考。弊端由此产生。一来,不同的专业具有的期刊数量不一样,有些学科的“有用期刊目录”非常少;二来过分强调研究成果,导致许多老师都不愿意带课,因为这样耽误他的研究时间。

  有多位吉林大学教师都提到,在周其凤到来之前,也采取类似的考核方式,但周其凤来了之后,规定得更为严格和细致。

  据本刊记者了解,起初被取消博导资格的教授次年相当一部分又恢复了。熊丙奇分析说,“达到指标数字对他们是很容易的事,课题、论文互相挂名就可以,这已经是很普遍的现象了。”

  后来,同处长春的东北师大也进行了类似的评聘制度改革,但改革措施相对缓和——先将教师分不同的级别,职称保留,但职称级别可以降低,相对照顾了一些教师的面子。今年初,类似改革被推广到全国,高校教师统一划分为13个等级。

  吉林大学的这项改革很快归于平静,另外一项改革却在吉大掀起了极大波澜,即降低职工子女高考加分。

  据本刊记者调查,这一改革其实只是按照吉林省教育厅的要求在各高校同步开展,并非吉大独有,只不过是吉林大学被外界关注。在国内,高校职工子女加分入学是一个敏感而又普遍的现象。改革以前吉林大学的要求是:职工子女只要上了二本的分数线就可以进吉林大学。而吉林大学历年分数线比一本线(即重点线)还要高几十分,这就相当给职工家属子女加了近100分,极不公平。

  当周其凤执行省教育厅的改革政策,要求职工子女必须达到重点线才可进吉林大学时,遭遇了强烈反对,反对者甚至在会场拉起横幅抗议。

  外界传言他来到吉林大学是“堵枪眼”来的,这个说法也源于此。这次改革让周其凤选择了在一次参加中国化学年会时,面对化学界同仁澄清想法:“我没有做错。”他提到他来吉林大学的情形:“当时教育部部长和我谈话,他说我不是让你去当官,我是让你去堵枪眼!”

  另一项引起外界关注的是吉大的债务问题。2007年3月19日,吉大财务处在校园网上发布了《关于召开征集解决学校财务困难建议座谈会的通知》。通知称,“学校资金入不敷出的情况日趋严峻。”

  问题虽然得以公开,但并没有根本解决。该校曾尝试以“土地置换”的方式逐步还清债务,这一做法也得到了教育部长周济的肯定,但却因其他校区的激烈反对和土地部门的介入,至今没有进展。

  因为某些校区教职员工担心自己的校区被卖掉,有人甚至在吉大BBS上发帖称周其凤为“周贼”。周也很无奈,在一次接受《新文化报》记者采访时说:“我们也不愿意把土地置换出去,土地是不能再生的,卖掉了或置换掉了就没有了。但从我们欠债太多,没别的资源用来还债,总不能卖学生和老师吧!”

  2007年吉林两会期间,周其凤在接受采访时称:“我现在正带着吉大10万师生给银行打工,每年的利息接近两个亿。”

  多位接受采访的吉林大学教师都认为,这笔债务应由政府财政买单,吉林大学不可能破产。然而反对者的意见是:当初谁同意了贷款?盖楼过程中有没有决策失误或腐败行为?

  周其凤在吉林大学的系列改革均遭遇重重阻力,他也坦诚地公之于众。有人评价说:“周其凤是教育部派来堵枪眼的,但他堵住枪眼了吗?没有。这是他的遗憾,也是他的宿命。”

  “周校长,您真像个孩子”

  面对各种阻力,周其凤多次阐述自己的立场:我要当官,我在北京的官当得不小;要说做学问,大家也知道,我在学术界的地位也不小。我在这没有任何的个人私利,我只希望为吉林大学做一点事情。

  在他离职几个月前的2008年吉林大学年中工作会议上,他专门提及英国一所大学跨越式发展的经验:“以宽松的自由学术环境吸引人才、以创新的机制培养人才、与工商业界紧密合作,促进学科发展。”他鼓励全体人员“打破好大学的常规,勇于创新,敢于冒险”。

  吉林大学的一位副教授认为,最关键的是“与工商业界合作”,“周校长的改革没有错,也都是按照教育部的部署去做,但却没有抓住主要矛盾,主要矛盾是学校缺钱,教职工的福利待遇提不上去。”

  这也是一些教师不满的原因,“仓廪实而知礼节,如果连教师的生活都不能保障,如何安心教书?而如果改革无视教师的利益,人才流失完了,这还能是好学校么?”

  也有人评价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指望一个校长4年之内解决所有问题不可能,他能平衡各方面关系,维持平稳发展就很不错了!”

  2006年两会期间,因取消博导资格而为外界知晓的周其凤接受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专访,谈到自己对“办大学”的心得:“我想教育特别是办大学,这是一个慢功细活,不是“烧火”的问题。办好一个大学,需要一代一代人长期艰苦细致的工作。所以我没有三把火。”

  周其凤在教职工中评价不一的改革,在学生中却赢得了巨大声誉。不少学生都怀念他的离开,一位学生还在吉林大学校报上写了一篇散文诗送别他,其中一句是:“如四年前初来长春一样,吉大学子心中有了一个传奇。”

  这与他对学生好分不开。他平易近人,与学生打成一片。在任职不到一个多月的全校干部大会上,他全文念出一封来自学生的对吉林大学发展的建议信;在食堂,见到学生们生日聚会,他主动过去敬酒;在春节前一天的晚上,他与学生一起包饺子;在“5?12”大地震的烛光晚会上,他与学生一起为震区人民祈祷;在学生患重病时,他多次个人捐款,而且还不忘在赴京开会的间隙看望在医院住院的学生。

  11月7日,他被宣布将调离吉林大学时,学生们在网上发布了他的照片,题目是:“周校长,您真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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