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穿着一条向日葵颜色的长裤在校园里行走。在中国政法大学2000级经济法学生陈宝成的眼中,程春明天凉或下雨时偶尔会戴一顶鸭舌帽,永远穿着带有“春明风格”的那件很拉风的花格子休闲服和很“拽”的皮裤,用一口大别山普通话给学生们介绍法兰西大革命。

2008-11-08 16:35   

  最后的晚餐

  2008年10月28日,深秋的寒意已扫过北京,秋风瑟瑟。中国政法大学昌平校区门口依然一片忙碌景象,人来人往,与往常没有什么不一样。

  程春明老师喜欢把自己的课安排在晚上,这样,在课后就有更多的时间与学生讨论,有时在教室里、有时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有时会和学生们一起去吃牛肉面。

  那天下午3时20分,比程春明小一岁的中国政法大学教师郑显文看着程春明下公交车走进校园,衣着十分精神。因为隔着车窗玻璃,他们没有打招呼。

  郑显文和程春明很早就认识,2000年前后,一批刚毕业的年轻博士被分配到法大,来到昌平校区的军都山下,住进了校园后面的家属院。这里面包括王涌、王人博、郑显文等人,性格热情奔放的程春明是其中思想最活跃的一员。

  2003年“非典”,学校封门,学生出不去,老师也不能离开,他们就在校园内露天讲学。这段被困住的时光也造就了这一批年轻大学教师之间的特殊情谊,当事人回忆到这段时光往往流露出留恋之情。

  那天下午,法学院举办羽毛球比赛,程春明还过去看了一趟,平时他也会与学生一起打羽毛球。傍晚,晚饭,程春明和比他小11岁的同事李卫海一起吃,李卫海的回忆文章里写道,“那一餐吃得很漫长,足足吃了一个半小时。这段时间里主要是他讲,我聆听和思考,这是我们一贯的谈话方式。”

  这顿晚餐上,他们谈到了学术、生活和对未来的打算。李卫海先挑起话题,“目前经济形势不好,生活压力越来越大……”程春明回忆了自己“最贫穷的日子”——在法兰西求学的经历。聊到兴致处,程春明说:“老弟,你根本想象不出一个在国外呆了那样长时间的人是如何想家的;你只有到了国外,才会知道什么是祖国,什么是家。”

  程春明毫不避讳谈人事关系,他说他将离开政法大学,去别的高校任教。这也是多位近期与他交往的朋友记得他说的话。可是,高校之间的人事调动并不是那么容易,未成之前便公布消息多半会带来阻力。本刊记者事后了解也发现,传言中的接收方并无明确接收意向。

  用完这顿晚餐,程春明径直走向课堂——中国政法大学昌平校区端升楼201室。程春明要讲授的课程是《比较法总论》,该课程是校内大二、大三学生的专业选修课,晚间共两节课,第一节课开始时间为傍晚6时45分。一位这门选修课的同学记得程春明的穿着——金色领带,黄色衬衣,黑色马夹,金边眼镜。

  讲课还没有开始,傍晚6时40分左右,该校一名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的大四学生手持菜刀闯入教室,挥刀砍向程春明。程当场倒地,血溅教室。这名学生神情镇定地走出教室,随即拨打110自首。

  当晚6时57分,北京市昌平区中医院急诊室内,程春明确认死亡,时年43岁。

  “炼狱般的过程”

  距中国政法大学千里之外,湖北省大悟县大兴镇上冲村程家湾村,谁也不会想到,白发人要送黑发人。当天晚上,程春明家人接到北京来的电话——“程春明因为见义勇为而遇害”,全家人顿时哭成一团。他们不敢把消息告诉77岁的老父亲程保忠,只说春明在北京病危。10月29日上午,老人和女儿女婿坐飞机赶往北京。

  几年前,老人曾经和女儿来北京看望儿子,儿子和他的学生还去西客站接他们。在老人眼里,儿子是他家的骄傲。

  儿子高中时就读于当时的乡镇学校大兴高中,却考上了武汉的重点大学,让全村人刮目相看。虽然那时他对儿子的期望不过是脱离锄头铁耙,做个乡经管站站长。

  早年的岁月,程春明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朦胧的童年没有陈琳歌声中的“小摇车”的陶醉和“妈妈无字的歌”的旋律;少年时代,我在野草丛中和稻田埂上,在牛背上,在猪圈中,被“粗放经营”,自生自灭。

  程春明说,华中农业大学是他“视野形成期”的第一所大学,“从父母的眼光开始”到“拥有了自己的眼光”。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所大学。

  在这座“与泥土和粮食”相关的学校,程春明读了6年书,从1982年9月至1988年春。他的大学老师雷海章教授还记得这个学生,“思维活跃,成绩优秀,爱讨论问题。”本科期间,30多门功课,考试成绩大多在85分以上。这样,他被选为保送研究生,师从刘均谦教授。刘均谦依然记得这个优秀学生,当时国家公派留学生的指标在他带的11名学生中只能选1名,他给了“思想积极、学习好、身体健康”三项条件皆具备的程春明。

  刚去法国的第一年,他给刘均谦老师写过两三封信,诉说困难。刘老师回信鼓励他克服困难。次年,刘老师调到广东工作,他又把信寄到广东,告诉老师自己各方面都适应了。刘老师见信后未回信,从此再无联络,整整20年音信全无。

  留法12载,一直是程春明引以为豪的经历,他曾在中国政法大学的《清流》团刊上发表了一篇散文诗《地中海的红帆》,他也几乎成为中国政法大学昌平校区法兰西文化的代名词。

  其实,这段留学生涯对程春明来说,也是一段“炼狱般的过程”。“我们将面对双重孤独,一是心灵和生理上的孤独,第二是文化和思想上的孤独”,在与好友郑显文讲起这段经历时,他曾潸然泪下:没了固定的政府奖学金,只能靠拆东墙补西墙的贷款维持生活,有时生活费接济不上,每天只能靠吃一个面包度日。

  在法国,他先后进了5所大学,涉足了4个学科,获得了6张证书或文凭。这也让他具备了一般的中国大学教师所没有的知识结构。他获得文凭的专业,从文学、经济学、政治学、管理学一直到法学。

  程春明留学12载,期间母亲去世。2000年,程保忠老人终于盼到了儿子的归来,还带回了一位韩国媳妇。后来几年,这个韩国儿媳每年都和程春明一起回老家过春节,在当地人看来已经很孝顺了。

  2000年回家,程春明路过武汉,还专程去看望了大学老师雷海章,雷海章问他愿不愿意回母校教书,他告诉老师,他已经和中国政法大学谈好了。

那条向日葵颜色的长裤

  程春明的去世,在中国政法大学引起了震动,悼念文字潮水般涌向网络。他个性鲜明,随性而直率。有人说,他的到来曾给死水般的中国政法大学注入了活力。

  他喜欢穿着一条向日葵颜色的长裤在校园里行走。在中国政法大学2000级经济法学生陈宝成的眼中,程春明天凉或下雨时偶尔会戴一顶鸭舌帽,永远穿着带有“春明风格”的那件很拉风的花格子休闲服和很“拽”的皮裤,用一口大别山普通话给学生们介绍法兰西大革命。

  在2005年底的一次网络交流上,一个网名为“阿尔的太阳”说很喜欢程春明穿的那条向日葵颜色裤子,程春明回复说,“可惜现在在昌平校园,我已经不怎么敢穿我那条向日葵颜色的裤子了,因为校园里没有苏格兰人与我同乐争辉。”

  程春明的课堂同样形式活泼,讲到他喜欢的思想家或政治家,他会情绪亢奋,来回走动,手舞足蹈。有时,性情所至,还会翻开自己得意的诗集与学生分享,或是干脆教起法语来。还有一次西方法律史课程,学生来得少,他就把学生叫到办公室,边喝红酒,边讲西方法律思想。

  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2005级学生王家耀还记得他初识程春明的印象,那是在2006年大一下学期西方法律思想史课上。第一次上课程春明并未打开教材,而是为同学们朗诵了他在法国求学时写的散文诗《地中海的红帆》。程春明还开玩笑说:“有志气的男孩子一定要立下誓愿:将来一定要带女朋友去威尼斯!告诉大家,在那里求婚,成功率百分之百!”

  还有一次在课堂上,他用外语给老婆打电话,完了让同学们猜这是什么语言,然后告诉说不,是法语。有时还会讲起自己在法国的浪漫史。在他和前任妻子离婚前,他总喜欢把自己有个韩国老婆挂在口边,有人说,他还把这个写进简历。

  不同于大多数讲法律课程的老师——注重逻辑和推理,要求学生记笔记,下课就离开,程春明鼓励学生们开阔想象力,他也乐于和学生讨论问题,在课堂上、课前、课后,为此他每次上课都会早到。

  对论文,他的要求是,只要有自己的想法和创新,没有抄袭,即便观点不算严谨,论述不够妥当,也能得高分。他要求论文必须手写,不能打印。

  他的2007届的硕士田夫回忆了与他交往的一个细节。2005年11月,在一次与程春明深入交流的几天后,程突然在一个深夜给他打来电话,说通过观察交流,发现他的问题意识和学术判断力正在下降,进而严厉地批评他。程春明还对自己的指导方式展开了反省,程春明说,“这些话,我不会当着大家的面说,因为你在众人心中是一个才子形象。”

  一个学生还记得2006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最后一堂西方法律史课上,“(程春明)老师顶着北京的桑拿天在D段二楼的一个大教室里,面对120多份论文,一个一个面对面地指导、打分,指出论文的不足之处,同学们都排队耐心地等待老师的指导,十分配合。”

  程春明曾写过一首诗,送给全校即将毕业的女生:六月里的梧桐枝中/有一只孤独的布谷鸟/头顶着烈阳/期待着秋日的辉煌/六月的校园中/有一群待估的骄女/头戴着学士帽/盼生活一份轻松/六月的思念中/有一位旷世的天使/匆忙中莞尔一笑/留给我两份憬憧/六月的一切中/有一个硕大的问号/永恒的追寻/不正是一场春梦……

  有时,程春明给人的感觉是他的行为完全与他的年龄不相称。他的同事韩春晖多次与他一起在法大旁边的“风波庄”吃饭,性情显露时,程春明会大呼,“小二,快上酒”。

  2007年法学院的新年论坛上,主题是“反就业歧视”,当时程春明也坐在下面。中午休息时,宣布全体老师集体到全聚德吃饭,学生吃盒饭。程春明开了句玩笑:“咱们在这儿反歧视,这不也是一种歧视吗?”

  中国政法大学2008级硕士生冯威回忆了程春明在一次报告上的故事。一位自称是“一流大学资深研究专家”的报告人向中国政法大学的校长和老师宣布:中国政法大学虽然在硬件方面乏善可陈,但从大师级队伍来看堪称是真正的一流大学!

  听众或以为美,或不表态,独有程春明起身反驳:“这位头衔怪异的专家,研究得出的结论貌似有理,但不过是投我校之所好、哗众以取宠,不知道您去北大、清华这样的高校又当如何兜售您的成果?我们当然了解自身的实力所在,可在实质的差距面前何必要自欺欺人呢……”

  眼见团圆会就要被程春明拆台,主持会议的校长徐显明厉声将其喝止。过了片刻,程春明再次举手发言:“您刚才也看到了,一位校长能够当堂打断一位教授的发言,请问您,这是一流大学应有的作风么?”报告人顿时哑然。

  多位学生回忆中都提到程春明的不得意。一位1998级的学生在网上留言说,毕业后他一直和程春明保持联系,“他(程春明)一直不是很顺利,他的率直和赤诚无法在现有的环境下找到爆发点,他能做的只是用地中海式的宽容来诠释自己并不满意的人生。”

  程春明在中国政法大学任教一年多后,学校安排他在科研处做行政工作,一干就是3年。相比于多是著作等身、学术领域多有建树的同等职称的同事,他则少得可怜。在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的简历上,他的代表作只有2005年发表在《中国司法》杂志上的一篇论文《现代社会司法权》和一本译著《论公正》,获奖一栏为空白。

  2005年底的那次网络交流上,他也坦诚地与学生谈起这一情况,“我在做了几年行政之后,突然间感觉到自己和许多同龄学兄相比科研成果的数量落伍了”。“一干就是3年多,我没有充分的时间来思考研究我所感兴趣的学术问题,只发表了一些没有太多学术深度的文章。而且我发表的文章有很多是应立法政策之景,也有一些文章只是一些问题的提出。”

  他的朋友,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教授高全喜评价他说,“他的所学较为庞杂,回国多年,散心放任,成就不斐,这是他的缺点;但他为人透明,潜力充沛,视野宽阔,一旦收心内蕴,持之以恒,必有大成。”

  程春明多次在与朋友交流中谈及自己的学术方向,“我准备用2至3年时间,系统整理发表法国公法的最新理论和发展研究成果,在法国宪法、法国行政法以及法国政治法律制度等领域贡献我的所学。”

  他对他的朋友说,“至于5年之后我要干什么,我暂时不知道。因为在我的人生设计中,我通常不考虑5年之后做什么。”

  人生无常,一语成谶,尚未满5年。

  家庭与婚姻

  程春明的第一次婚姻是如何破裂的,何时离婚,外界所知不多。学生们只记得,那时他的前妻池英华会用韩国式的鞠躬来回应他们的微笑。池英华刚来中国时完全不懂中文,离开程春明寸步难行。

  中国政法大学2008级法理学硕士生冯威在他的回忆文章中提到,2006年,程春明与现任妻子韩某热恋,“晚自习归来,我常常看到二人在9号楼下的小摊贩前一起品尝麻辣烫的情景。”2007年底,程春明与韩某结婚。

  据公开简历显示:韩某,1977年出生于云南昆明,1995年考入中国政法大学攻读国际经济法专业法学学士学位,毕业后继续在中国政法大学攻读刑事诉讼法硕士、博士学位,2005年以优异成绩获得法学博士学位。

  学生眼中,程春明与韩某恩爱甜蜜。一位学生甚至认为,“最近几年,他最大的快乐可能就是和韩师母喜结良缘。”一位到过程春明家的学生还记得,程春明称她妻子为“小红帽”。这位学生在程春明家吃中饭,程春明和太太在讨论换个手机情侣号的事,还猜太太肚子里会是小金猪还是个小金鼠。

  这位学生之前与程春明并不熟悉,也因此还发生了一些小尴尬。“老师,听说她是韩国人,你俩用法语交流还是英语啊?”

  程春明不紧不慢地回答道:“你弄错了,我已经和她离婚了,结果你还不知道?”

  “那您太太是?”

  “是你师姐,卞老师的博士生。”

  另外一位学生参加了程春明家里的“茶会”,一轮茶毕,程春明捧出珍藏着自己青年时代的档案——从华中农业大学到法国各个大学的各种文凭。太太韩某幸福地说,“忆旧的男人,才最让人放心。”

  惨案发生后,多家媒体报道称,程春明遇害疑为感情纠纷所致,凶手嫌女友与程春明有暖味关系,该女生为中国政法大学海淀校区一名陈姓研究生。

  但在中国政法大学论坛“沧海云帆”上,许多网友对这一说法进行谴责,他们认为,在警方没有公布结论前,不应当随便散布谣言。

  (《楚天都市报》记者王功尚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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