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者语:

这是一篇11月份就放在草稿箱的文章,Martin Indyk 博士言简意赅地梳理了中东地区变化的来龙去脉,分析其主要矛盾,并指出美国当下政策的重点。其实美国早已是其中的一个变量,也是矛盾的一个方面。

美国2015年成为石油出口国,对中东石油的需求减弱,而中国进口的石油中,中东地区仍占到一半以上。在除石油之外,无论是其他贸易、投资、政治、军事或其他领域中国对中东的影响力都相当弱小的情况下,中国如何制定自己的中东战略?此文没有展开,却值得思考。另外,此文也没有分析油价的问题,当时油价还没有大跌。

本文标题、小标均为笔者所添加。原文进行了删减,文章来自布鲁斯金官方网站。

一飞

布鲁金斯学会副会长、外交政策项目主任 Martin Indyk 博士。外交政策项目是布鲁金斯学会五大项目中最大的一个分支,Martin 因此也是我的上级。最重要的是,他拥有丰富的外交经验,在 7 月回到布鲁金斯学会任职之前,他是奥巴马总统委任的巴以和平谈判特使。在克林顿政府时期,他曾两次担任了美国驻以色列大使,同时担任克林顿总统的特别助理,也是国家安全委员会负责中东和南亚事务的高级主管,美国国务院负责中东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在他研究、教学和实践过程中,建立了一批研究中东和近东问题的重要智库,得到了该领域中许多知名学者的支持。我们今天非常荣幸能够邀请他为我们演讲,

(一)历史上的中东

中国和中东之间的关系还有待进一步反映中国在世界上不断增长的力量。如果说你把中国在中东的力量和中国在欧洲、拉美或者其他地区投入的力量相比,我们可以看到中国在中东发挥的作用还有待体现它的大国地位。

在美国看来,中国需要对稳定中东秩序承担起更多的责任。中国对于中东石油进口不断增长的依赖度也是一个影响的因素,美国希望中国为维护中东地区的和平稳定做出更多的努力。

中东的现代国家体系在很多年前已经建立,但其建立并不像在中国一样是当地历史发展的自然结果,而是由英国和法国殖民者在一战之后人为划分出来的,像皮科(音)和赛克斯两位殖民者就划定了中东地区现代阿拉伯国家的边界。英国当时许诺,在历史上巴勒斯坦所在的地区给犹太人划分一个国家,由此形成了黎巴嫩、叙利亚、伊拉克、约旦、以色列现在的边界,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一个人为分解的国家体系、边界或者说安排。

这些中东国家的身份慢慢获得了国际认可,但实现的过程并不一致,或者说是像马赛克一样一块一块的,因为不同族群、不同信仰、乃至不同部落之间的自然居住区域与由殖民者所划定的边界并不一致。

像古埃及的文明持续了 5000 多年,人口基本上全都是逊尼派,只有约 15%是古基督教派。而沙特阿拉伯是由联盟形成的,阿卜杜勒国王和瓦哈比共同治理,宗教主要是基于瓦哈比教派的部落系统。至于其他的中东国家,是之前由殖民者人为划分的国界。

二战时期,美军填补了英军撤离苏伊士运河南部后的真空。美国当时和苏联正处于冷战状态,也对这个地区带来了一些影响。还有是萨达姆·侯赛因的军队在 90 年代时对科威特的入侵,当然最后是被赶出去了。时至今日美国成了这个区域的主导力量,美国基本上把重点放在确保中东石油的自由流动上,当然是从中东流动到美国以及其他的西方工业国家,包括日本。这就是当时美国在中东的主要利益。

当然还要确保以色列国的生存权,为了保障这个区域的安全稳定,我们当时决定要做两件事情,一是解决阿拉伯国家和以色列之间的冲突,这样才能够确立阿拉伯和以色列心脏地带的稳定。

二是加强阿拉伯国家君主的权力,尤其是在沙特和埃及这两个国家,以确保这些国家的稳定性。当时美国既希望保护自己的价值观,比如民主、自由,也要保护自己的利益,但其实这方面的冲动在中东地区有所压制,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当时不管民主党还是共和党,都认为中东地区最重要的是稳定而不是其他,所以我们和这些君主制的国家进行合作,即使这些国家并没有充分赋予人民权利,但是美国还是回头跟他们合作,以确保他们的统治或者镇压人民的成果是有效的,其结果就是忽略了人民的基本需求。

所以说,我们总是面临着这样一种紧张关系,比如当价值和利益之间产生冲突的时候,我们总是会选择利益,有时候导致我们两方面都得不到,以致中东后来演变成了现在的混乱状况。在这样一个动态的局势下,尤其是中东当地的人民起义来要求自己的自由权利的时候,我们就不得不选择和人民站在一起,因为之前选择和君主站在一起是错误的。

这段重要历史还有一节我刚刚跳过去没有说,在“9·11”事件之后,当时由于基地组织给我们带来了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恐怖袭击,它产生的影响大家也知道,导致了布什政府做出一个决定,那就是把萨达姆赶下台,在伊拉克建立民主政权。在推进伊拉克民主进程的过程中,我们设法建立了一个以什叶派为主导的政府,但整个区域就开始动摇了,不稳定了。从埃及和突尼斯的革命,到利比亚的反叛,再到叙利亚的战争,再到如今伊斯兰国在伊拉克的崛起, 20 余万人死亡,500 万人流离失所。

我们看到,实际上这个区域的秩序是在 100 年前建立起来的,而这一体系目前已经摇摇欲坠,甚至陷入到了一种革命之后的混乱状态,或者说是反革命状态。这场混乱导致了圣战国家的产生,也就是为伊斯兰国进行圣战的国家,给美国乃至全世界都带来了威胁。

伊斯兰国现在不断进行招募,对象甚至包括一些政府官员,其中大部分来自西欧和美国,但也有人来自澳大利亚和中国。伊斯兰国的崛起给我们带来的威胁不仅停留在中东地区,而是扩散到了世界上许多国家。人们担心,过去几周当中在澳大利亚等地的恐怖主义行动将会成为一种普遍的现象。

 

(二)三大基本冲突

 

现在在这个区域有三个基本的冲突,而且这三个冲突是互相交织的,使得在这种混乱状态中寻求秩序非常困难。第一个是巴以冲突,以前称之为阿拉伯和以色列的冲突。美国曾经让以色列和阿拉伯地区的一些其他国家签订了和平协议,把以色列和阿拉伯的冲突缩小到了巴以地区,这种冲突其实是应该通过 20 年前达成的《奥斯陆协议》来解决的,但现在巴以冲突演变成了一个长期性的冲突。我们看到,加沙地带今年夏天一直处在战争状态,这是加沙地带在 6 年当中的第三次战争了,而另一场战争的爆发只是时间问题。现在在耶路撒冷和约旦河西岸地区有很多冲突发生,需要我们花很多精力去解决。

第二个是教派冲突(宗教冲突)。黎巴嫩的逊尼派和什叶派之间的一些冲突已经扩展到了伊拉克、叙利亚之外的其他地区,比如也门,巴林等,甚至整个阿拉伯地区都被拖进了这场逊尼派和什叶派的斗争当中。

第三个是逊尼派内部的冲突。这个冲突是一些保守派的逊尼君主——特别是阿联酋和埃及等国领导人,和穆兄会——也就是哈马斯的继子——之间的冲突。而且这个冲突在不同因素作用下极难解决。我们认为伊斯兰国对美国造成了威胁,于是我们试图联合中东国家共同抵抗,却看到这一联盟中的逊尼派君主国——沙特阿拉伯、卡塔尔和阿联酋——之间已产生分裂。他们不希望这场针对伊斯兰国的战争让什叶派以及伊朗得到好处——在他们看来,这正是我们打败伊斯兰国后将在伊拉克上演的场景。对于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来说,相较于伊斯兰国,伊朗才是真正的敌人,是战略对手,它的存在以及它正在推行的核计划是另一层面的威胁。他们同样不希望在叙利亚看到美国的空军成为巴希尔政权的空军。

这里存在一个难题,即如果我们空袭伊斯兰国,我们实际上是在帮助巴希尔政权,而毫无疑问他如今正胆量十足地朝着阿勒波前进,因为我们已被打击伊斯兰国的战争转移了注意力。

对于土耳其人也是如此,他们将伊斯兰国视为威胁,但认为这种威胁并不如库尔德工人党——一个从叙利亚、伊拉克转入土耳其境内的库尔德恐怖组织——的威胁更大。因此, 我们目前在中东打击伊斯兰国的联盟中各成员之间有着相互冲突的利益重心。而这仅仅展示了这三个相互交错的冲突所造成的复杂局面的一个侧面。

 

(三)美国的优先目标

那么,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当然,我们必须找到打败伊斯兰国的方法,这是重中之重。

为此,我们必须采取一种较为务实的做法,为我们目标的优先级进行排序,弄清我们的重点在于打击伊斯兰国还是打击阿萨德政权。我们仍需要时间去重建伊拉克军队以及安抚、动员伊拉克境内逊尼派部落的武装力量,保证后者在一个团结的伊拉克之中扮演的角色。

我们同样需要时间去训练叙利亚境内的武装力量,让他们有能力应对伊斯兰国以及阿萨德政权。在我们能够完成以上所有任务——包括武装库尔德的自由斗士——之前,我们是没

有地面力量能从伊斯兰国手中夺取土地的。我们可以利用空袭遏制伊斯兰国——正如我们在土耳其和叙利亚边境的小镇 Kobani 所做的那样,但是没有地面部队我们不可能真正夺回土地。而且至少目前美国人民仍然十分反对让美国部队重新进驻伊拉克和叙利亚的土地。

毫无疑问,奥巴马总统也极不情愿这样做,毕竟他承诺将在任内终结而非重启一场美国在中东的战争。因此这将是我们遭遇的第一个挑战。

除此之外,要想重建中东秩序,我们必须重视发展与盟友的关系,这些盟友包括以沙特阿拉伯为首的海湾国家,也包括土耳其、约旦、以色列、埃及。有趣之处在于,在我们提到的上述国家中,除了对土耳其仍不确定,其他国家都面临着共同的威胁,拥有共同的利益。以色列、沙特阿拉伯、埃及、巴勒斯坦政权、约旦、阿联酋、卡塔尔,这些国家都对伊朗及其在叙利亚的盟友阿萨德、黎巴嫩真主党、穆兄会以及哈马斯抱有切实的担忧。

这就为我们利用这些共同利益提供了可能。然而在此之前,我们仍需首先解决巴以冲突这一地区不稳定因素,这就需要美国重拾一种暂时强调地区“稳定”胜于“价值”的政策,因为我认为当下中东的动荡需要我们优先与阿拉伯国家——哪怕是专制政权——保持合作,从而实现地区稳定的重建,此后方能开始在该地区传播自由的价值观。也就是说,基于当前的地区环境,我们需要暂时将地区稳定视为头等目标。

 

(四)中国在中东的角色

 

最后,关于中国在中东的利益和角色,我认为中东地区的稳定自然也符合中国的利益,因为这有利于保证稳定的石油供给和石油价格。地区不稳定将给石油市场带来极大破坏,也将为中国的能源供给带来切实的难题。所以,我相信中美之间对于重建中东秩序存在共同利益。中国不会在这一问题上起主导作用,但中国需要扮演好与自身利益相称的角色, 这也需要中国更加熟悉这里复杂而又有些不寻常的地区安排。这便是中美之间可从合作中获益的地方。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