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笔者的《十一回乡偶记》曾获得热烈的讨论,当时城镇化的概念如火如荼,那篇文章算是通过基层描述对宏大概念的回应。

 

而今,变化仍然在继续,本文延续上次的思路,记录乡村的最新变化,以窥视整个中国正在发生的巨大变化。

 

这里记叙的农村位于中部的一个普通村庄,是中部农村的一个缩影,农业的生产模式及相应的产权制度、农民的生活习惯和传统文化,都在面临激烈变革。

 

这些变化,在全国不同的地方,或已发生,或正在发生。乡村对未来中国变化的方向,也可一窥端倪。

 

1, 乡村堵车。

 

去年春节回家,堵车发生在乡镇,汽车在狭窄的乡级公路上排起了长龙。今年,这样的现象发生在村口的公路上。在我记事以来,堵车是破天荒的事。

 

当天堵车的原因是,村内同时有几户人家办喜事。另外的原因是,许多司机不按规则驾驶。

 

乡镇及村道堵车虽然确属非常态,但是随着私家车拥有量不断增加,过去被称为“大城市病”的堵车正在向中小城市蔓延,县城在春节期间堵车已成为新常态。

 

过去,只有村里在外为官的人才能开小汽车下乡,汽车是个很稀罕的东西,停在村口还要有人专门看守,因为许多小孩子好奇,怕他们弄坏汽车。后来,过年期间的车逐渐多起来,一些在外打工群体中,“混”得较好的少部分人也买了车。这种效应逐渐显现,买车逐渐成了乡村的财富象征。

 

目前,私家车主几乎都是在外“发财”的人买的,在家种田不可能买得起车。但是,也有了一些改变,我的一位初中同学,靠种地买了小汽车。因为他承包了大片的土地。

 

随着土地种植规模化,仅仅靠种地就能买车的人未来会增多。如果能有价格低廉的皮卡车推出,在乡村的销量肯定会不错。

 

私家车增多,但是公共交通却越来越不便,因为私家车分流了一部分人群,乘坐公共汽车的更少,车费更贵。这一现象在2012年的观察中已有记叙。

 

汽车拉近了乡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过去靠脚步丈量的路程,在车轮之下迅速抵达。有车一簇可以更多更快地利用春节假期与亲戚交流,即使按照传统并非需要“走动”的亲戚,也因为汽车联系也变得频密起来,传统的血缘亲疏社会结构受到新的冲击。

 

2, 道路建设有很大改观,但质量堪忧、分配不均。

 

经过前十年的农村投入和建设,目前中部地区的乡村道路确实有很大的改观。我去了一个亲戚家,村子很小,山沟沟里,可是村里也通了水泥路。

 

前几年的道路建设,以柏油马路为主,但是因为质量低劣、没有养护,道路已破败不堪,新一轮道路的修建主要是水泥路。目前这一轮刚刚完成,但同样缺乏养护,质量还需时间检验。

 

对于乡村公共建设的质量问题,在2012年的文章已有记叙,此处不累赘。

 

这些来自国家的建设资金,如何分配到不同的乡村,却值得考究。目前看来,公开透明的规则基本缺失,权力便发挥最重要的作用,乡村比拼的是村内出去的官员,他们能连接上级政府,为村庄带来资金,并因此而树立权威,在村内受到拥戴。

 

3,农业生产模式正在发生激烈变革。

 

在去一个亲戚家拜年时,我看到,他们村的土地已经全部推平,老的田地界限已经不存在,当时天正下雨,一大片大片的泥泞和黄泥浆,五或十亩作为一个耕作单位。过去,我听闻一些地区这样做,但这次却是第一次见到。

 

土地集中平整之后,适合农业机械进入的道路规划也雏形初显。过去,农业机械面临最大的问题是道路问题,田埂小道,机械根本不可能进入。集中平整之后,道路问题解决了。但据说天亩数并未增加,因为这些道路更宽,其所需占用的面积超过过去田埂所占面积。

 

这是巨大的变革。农民分田到户,相比人民公社时期的大锅饭机制,解放了生产力,促进了农业生产发展。但是,小农耕作存在巨大的弊端,因为利润微薄、抗风险能力低,农业生产难以形成生产积累,更谈不上加大投入。而规模化则提供了可能,通过规模经营,运用农业机械,提高农业劳动生产率。

 

这种变革是形势所迫,因为老牛拉破犁的生产模式效率低下、成本高企,导致粮食价格居高不下,而国外规模化耕作、机械操作生产的粮食价格低廉,进口或走私的粮食不断增加。

 

这种变革过程,最核心的问题是:土地打乱后,是否必须转包?农民可否继续耕作自己过去承包的同等面积的土地?如果是强制转包,那等于是逼迫农民交出手中的土地——虽然是经营权而非承包权,但原有田地的界限已经打破,承包数字仅仅是作为一个份额而存在。集中连片的耕作,需要更细致的调研,如承包及流转合同规定的年限等等,我因时间关系却未能细致了解。

 

土地的规模一旦过于集中,但是相应的资本投入不足(如承包大户无力购买农机),那么农业生产其实又回到了过去的地主和佃农的时代,因为承包户获得土地之后成为“地主”,另外一部分真正的承包权人则成为帮“地主”打工的长工或短工,农业生产方式和效率并没有提升,相反却人为增加了一个食利阶层。

 

对城市而言,土地集中后,农村将会提供更多的剩余劳动力,因为机械化耕作需要的人力进一步减少。对农村而言,如果现在的一个村庄,只需要一两个大户就可以完成耕作,许多小村庄可能会消亡。而农村居住人口减少,盘活农村多余的宅基地也势在必行。

 

不过,目前农村的房屋建设仍在扩张,住房需求不仅仅是有房子住,而是要住上好房子,像城市一样有抽水马桶、有地板的房子。

 

4,散养生猪急速减少。

 

这个变化几乎是急速在今年出现,而非缓慢变化。过去,杀猪过年几乎是每家的惯例,年前几天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就是杀年猪,而今几乎消失了。前几年,我去台湾农村,见他们都不养猪很奇怪,而今竟然这么快地发生在自己的家乡。

 

农民不养猪,直接的原因是猪肉价格低迷,养猪不划算——仔猪价格、每日喂食、挑粪,实在是得不偿失的事。

 

其他的原因还包括:一些人并不一定一年到头都在家,或会去城市里住一段时间。另外,随着生活水平的提升,对肉食的稀罕程度在降低,过年大鱼大肉的惯例也在悄悄地改变。

 

5,网络逐渐进入农村。

 

前两年回家,村内只有村委会安装了宽带,而今一些盖了新房子的人也安装了网络,并且买了小米盒子。网络,在城市居民的生活中,已经成为和水电煤气一样不可缺少的基础设施,而农村则刚刚开始,未来农村也会越来越多。

 

不过,移动互联网在农村落地还要一定时间,2G时代的老手机在农村还有一定市场。我家乡的村子,移动的信号只有到了县城才有3G,而电信的信号,即使在村里,也有很稳定高速的3G信号,移动互联网还没有真正进入农村。

 

6,疾病预防需求巨大。

 

农民并无退休的概念,只要能动,都在继续劳动,而他们的健康则受到损害,许多人小毛病不在意,久而久之拖成大病。虽然表面上看,城市的资源不断流入农村,农村越来越兴盛、繁荣,但是农民远未到将自己的健康作为重要投入因素,他们在医药和保健上的消费仍十分谨慎,除非生病,预防疾病的投入十分少见。

 

但是,这部分的需求十分强大,目前村医的状况有很大改善,但远远满足不了这部分的需求。观念一旦转变,需求将会爆发性地增长。

 

7,农村的公共管理机制面临重构。

 

在农村税费改革之后,因为资源贫乏,村级的公共服务提供和自我管理几乎处于停滞的状态。但对于公共卫生、规划等方面都存在巨大的需求。

 

我所在的村庄,垃圾处理多年成问题。而今也破天荒招聘专职的保洁员,负责打扫卫生和运送垃圾。目前的资金部分来自捐赠,部分来自国家支持新农村建设资金,一部分宗族事务的资金则来自自愿集资。

 

农村环境需要改善,过去农业劳动对农民的压力巨大,在沉重的体力劳动压力下,根本无力去顾忌公共卫生,而今农业体力劳动减轻,农村卫生改善应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