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一年前,2015年1月23日,一段持续4分25秒的视频被放到了网上,拍摄效果并不好,镜头晃动,有时还对不准焦。

从视频中可以看出,世界经济论坛工商理事会代表对话会刚刚结束,国务院总理李克强的翻译迅速从后排走到李克强的身后,随时准备提供翻译。但是李克强直接和在场的工商界大佬讲起了英文。

“we willmake the two engines, maybe two engines、two medium to high ,so it is Chineseeconomic future 。(我们将打造双引擎,双引擎、双中高,那就是中国经济的未来)。”李克强用了这句简练的话介绍他的施政思路。

在次日的主旨演讲中,他用中文作了进一步阐述,“一是打造新引擎,推动大众创业、万众创新(以下简称‘双创’)”,“二是要改造传统引擎,重点是扩大公共产品和公共服务供给”。

这是李克强开启施政第三年的第一次外访。2014年,国际大宗商品价格连连暴跌、新兴市场货币动荡、中国经济增速下行压力日益严峻,李克强需要找到一套顶住中国经济下行的方法论。通过打造“双引擎”(新动能和传统引擎),支持中国经济实现“双中高”(中国经济保持中高速增长、迈向中高端水平)是他时常在公开场合提及的应对方法,这也是结构性改革的重要内容。

在对G20财政和央行行长上海会议发表的视频讲话中,李克强对结构性改革进行了总结,“在这方面,各国的情况和做法有所不同,总的方向应该是支持创新,放松管制,鼓励竞争,扩大开放,激发经济增长的活力。”

虽然从全球来看,整体经济增长低迷,2015年中国对世界经济增长贡献率仍在25%以上,未来可能会继续保持。但是从国内看,2015年年初,经济下行压力来得比以往更快,尤其是重化工等产业面临越来越大的困难。年中,股市和汇市的波动又给经济运行增加了新的压力。

新旧动能转换不稳,而政府又正处于职能转变之中,行政审批体制改革强调放权,但是监管并未跟上,各种市场风险突如其来。未来,李克强的“双引擎”思路如何应对新挑战?

 

(一)新经济

 

新年后的第一次考察往往具有象征性意义。在参加瑞士达沃斯论坛之前,2015年1月4日,李克强来到了深圳市南山区华侨城创意文化园的柴火创客空间。

据后来接受媒体采访的柴火创客空间工作人员说,他们本来安排了接待流程,先讲解,再演示。但是李克强完全没有按照他们设置的路线走,进门就直接走到工作台边上提问题。在45分钟的考察过程中,李克强总共看了3个创客产品——智能机器人、机械臂和折叠式代步工具。

李克强在现场鼓励他们说,你们的奇思妙想和丰富成果,充分展示了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活力。这种活力和创造,将会成为中国经济未来增长的不熄引擎。

寻找中国经济未来增长的不熄引擎,正是李克强这次考察的意义所在。

在整个2015年,在深圳、厦门、大连、北京……几乎每隔几个月,李克强就有一次类似的考察活动。9月份,李克强甚至先后分别到大连和洛阳、郑州考察“双创”活动。5月,在北京中关村创业大街3W咖啡馆喝咖啡、10月在全国大众创业、万众创新活动周上发表即兴讲话……这些画面经媒体传播,在全国掀起一阵阵“双创”的旋风。

深圳柴火创客空间则成了一个标本,络绎不绝的各路创客和准备创办创客中心的人士来这里参观。各地纷纷仿效,建立各类创客空间。

在李克强2015年的施政议程中,“双创”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据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统计,在2015年41次国务院常务会议上,有10多次的会议议题与“双创”有关。在《求是》杂志一篇署名文章中,李克强将推动形成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新动能,作为中国经济保持中高速增长、迈向中高端水平的基本依托。

一度,在媒体的报道中,“双创”的主体都是年轻人,是属于年轻人的事。但李克强拓展了“双创”概念。9月,他对河南洛阳矿山机械厂考察时说,“重大装备企业也要推动大众创业、万众创新,这不是权宜之计,而要有长远谋划。”后来他又去考察了返乡农民工的创业情况。考察回来后,在一次国务院常务会议上,李克强说,“互联网+双创+中国制造2025,彼此结合起来进行工业创新,将会催生一场‘新工业革命’。”

对于李克强为什么如此重视“双创”,外界有多种分析。但其实这是李克强上任以来一贯的政策。其上任之后的第一次两会记者会就提出了将行政审批事项减少1/3以上的施政目标。这个目标已提前完成,2015年他又将非行政许可审批全部取消。这些简政放权的措施,给市场带来了巨大的活力。

在2016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李克强对这一情况进行了总结,“大众创业、万众创新蓬勃发展,全年新登记注册企业增长21.6%,平均每天新增1.2万户。”因此,虽然经济增速不断下行,但是新增就业人数不仅没有降低,反而超预期完成目标,成为经济运行的一大亮点。

2016年2月24日,李克强在会见世界银行行长金墉时说,希望双方就如何培育经济增长新动能加强研究。

2015年,李克强还花了大力气培育新兴产业。据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统计,国务院及国办发布的专门针对具体产业的文件多达几十个,其中的重点包括医药、大数据、城市基础设施建设、跨境及农村电商等。

在G20财政和央行行长上海会议的视频讲话中,李克强首次提出了“新经济”的概念,“中国在培育新动能、发展新经济方面已经取得明显成效。”“新经济”一词后来出现在2016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之中。

在整个2015年,“双创”和“互联网+”、新业态等成为中国经济中最火热的词汇,也是新经济的代表。同时,上半年股市火热也助推了创业投资的火爆。但是不少创客空间也存在后期服务能力不足的问题。如何深入发挥创客空间的作用,更好地支持“双创”,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

 

(二)超级推销员

 

2014年底,李克强访问哈萨克斯坦。两国总理会晤后,晚上,李克强会见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两人的深夜同传会谈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在了解到哈萨克斯坦基建相关工业非常落后,甚至没有一个水泥厂时,李克强向纳扎尔巴耶夫建议,“能不能考虑咱们合作?我们就地建设生产线,帮你们实施‘光明大道’计划?(哈萨克斯坦的经济建设计划-记者注)”

听到这一建议后,纳扎尔巴耶夫“眼前好像一亮”,立刻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哈萨克斯坦方面连夜准备,第二天早晨安排了总理卡西莫夫和李克强共进早餐,初步达成180亿美元的产能合作计划。而之前哈萨克斯坦只是希望向中国出口更多的能源和农产品。

李克强回来后,在国务院常务会议上回忆了这次访问的情况。中国政府网对此次访问进行了报道,并称这次访问取得了“超预期的成果”。

几个月后,中哈签署了33份产能合作文件。在签字仪式上,李克强发表讲话,希望中哈产能合作的成功经验,能成为中国与更多国家进行类似合作的“新样本”。

“新样本”既已立,推动中国装备走出去和国际产能合作也成为2015年李克强施政重心之一。从哈萨克斯坦回来后,李克强就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部署加大金融支持企业“走出去”力度。

在双方签署产能合作文件后不到一周,李克强专门主持召开了一次中国装备走出去和推进国际产能合作的座谈会,外交部等中央部委和中国信保公司、中国铁建等公司参会讨论。

上述座谈会结束一周,李克强来到中国北车集团长春轨道客车股份有限公司(现已被合并进入中国中车)考察,为中国的轨道客车“站台”,在现场,工人们打出了“感谢超级推销员”的横幅。紧接着的一次国务院常务会议则决定核准建设“华龙一号”三代核电技术示范机组,核电也是中国装备走出去的重点产业之一。

与2014年不同,李克强2015年的部委考察不再是国内稳增长的铁路和水利部门,而是工商总局和工信部,对后者的考察则致力于推进中国制造业的转型升级。除北车集团外,李克强2015年还考察了中核集团,并主持召开央企参与一带一路和国际产能合作的工作会议。

整个2015年,无论是出访,还是主场外交,李克强几乎都在不厌其烦地推销中国装备和产能。

5月份,在巴西,李克强出席中方企业中标建设的美丽山水电站特高压直流输电项目视频奠基仪式、现身里约地铁公司,乘坐中国制造的列车,到瓜纳巴拉湾乘坐中国渡轮,安排的细节处处体现推销中国装备的元素。6月份,在欧洲,李克强则积极推动和法国等欧洲发达国家建立合作基金,共同开拓第三方市场。

在国内会见外宾时,李克强针对相应国家特点,积极推动国际产能合作,如9月份针对受邀来华参加大阅兵的外宾和年底针对中东欧国家领导人。李克强还专门邀请中东欧国家领导人一同乘坐高铁。

推销中国装备走出去是近年来李克强持续的工作重心,但在2015年,这项工作的含义更为丰富,不仅仅要推动装备走出去,还要促成国际产能合作,帮助更多中国富余产能转移出去。

通过持续不断的努力,中国的国际产能合作在2015年已取得了初步成效,如在铁路建设方面,印尼雅万高铁项目开工、中老铁路进入实施阶段;在核电方面,巴基斯坦卡拉奇2号机组项目顺利开工;在钢铁建材方面,马来西亚关丹园区现代钢铁项目、印尼镍铁项目等一批重大项目加快推进。

但是对于目前装备水平尚处于全球中端、且许多产品严重过剩的情况下,这项工作要对中国经济增长形成强支撑,仍需时日。

 

(三)经济运行新压力

 

虽然实体经济面临严峻的下行压力,但是2015年上半年,资本市场则欣欣向荣,一片火热。这对于降低中国的杠杆率,提高直接融资的比例大为有利。

起初,市场对于实体经济低迷股市却繁荣异常表示怀疑,但慢慢地,市场给出一种解释认为,实体经济越不好,货币越宽松,于是资本市场就会越好,即“宽松牛”,另外两个解释是“杠杆牛”和“改革牛”。

市场几乎陷入癫狂的状态,上证综指从3000点上升到5000点只用了几个月时间。5月底,上证综指接近5000点,市场流传一则段子,5月五千点,6月六千点,十月过万点。

但是,从6月中旬开始,随着银行资金回笼需求、持续的新股进入和监管层开始查处配资,股市出现巨大波动,连续多日千股跌停,市场流动性几近枯竭,不到一个月时间,上证综指跌去了1600点。

救市行动于是开启。券商表态、大股东承诺不减持、央行支持中证金公司入市维稳……这些政策虽然对短期维稳有帮助,但也引起了诸多批评,被认为不尊重市场规律。

经过强力救市后,至7月中旬股市出现了初步回稳的迹象。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一次由主动改革引起。2015年8月11日,时隔十年之后,人民币汇率机制改革突然开启,当天上午,央行授权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公布的美元对人民币中间价为6.2298元,较前一日贬值1.86%,市场一片哗然。

811汇改一度并没有引起国内股市的太大波动,8月12日天津港爆炸事故成为了媒体的热点。但是到了8月18日左右,人民币贬值在国际市场上已被过度解读,外围市场的下跌引发了国内股市第二轮急速下跌,至8月26日,跌至第二阶段低点2850点。

8月25日,汇改启动14天之后,李克强在会见外宾时,第一次公开回应了汇率问题,“当前人民币汇率不存在持续贬值的基础,能够保持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稳定。”

但海外市场对中国的误读并未消散。2天之后,李克强以国务院专题会的形式,研究国际经济金融形势新变化对我国经济的影响和对策。在这次会议上,李克强说,“经济运行遇到了新的压力。”

9月份的大连达沃斯论坛,中国的股市、汇市的波动以及中国经济的前景,成为全球投资者关注的焦点,李克强则需要对这些问题进行解释。回应汇率问题时,李克强说,“自本届政府成立以来,人民币实际有效汇率已经上升了15%。”“只是有的时候,用中国的话讲,‘躺着也会中枪’。”

回应股市异常波动的问题时,李克强为救市政策作了解释,同时特别强调“这样做不是要代替或削弱市场功能。”同时,李克强还特别强调,中国不是全球经济风险之源,中国进口的主要大宗商品数量没有减少,反而还在增加。“中国不是世界经济风险之源,而是世界经济增长的动力之源。”

回头来看,2015年年中以来的股市、汇市波动有其必然性,监管层对股市场外配资的风险预估不足、对汇率改革带来的外部影响评估不足。9月28日,李克强会见来访的欧盟副主席卡泰宁,他先对卡泰宁认为的全球市场对中国的小幅波动“过度反应”表示认同,并称,“当然,中国推进市场经济的时间毕竟有限,特别是在资本市场方面,还有不成熟、缺乏经验的现象。”

股市异常波动后,外界普遍担心中国金融改革进程会受到影响。起初看来,改革的节奏并未受明显影响。11月6日,证监会宣布将重新启动。

不过,在2016年春节后股市再次大跌后,注册制改革显然遇到了暂时的阻力。这项本来要在2015年中启动的改革,因为市场的异常波动而停下来。后来设定的目标时间点是2016年3月份,但按照新任证监会主席刘士余的表态,“注册制是必须搞的,”但“配套的改革需要要相当长的时间,注册制不可以单兵突进”。显然这项改革会被延后。

汇改以后,人民币逐渐稳定下来。汇改也得到了国外的积极评价,2015年底,人民币终于被纳入IMF的SDR货币篮子。

 

(四)攻坚战

 

在中国经济的权重结构中,重化工业占据非常大的比重,如煤炭、钢铁、石油石化等,这些行业普遍产能过剩严重,面临的困难越来越大。“双创”和中国装备、产能走出去对中国经济发展有帮助,但是短期难以对冲传统行业巨大的下行压力。

在PPI已经连续40多个月下滑、2015年全年工业企业利润多年来首次出现下降,新难题逐渐浮出水面。2016年1月4日,李克强来到了产能矛盾最尖锐的地区之一山西。在太钢考察时,李克强说,“好钢要千锤百炼,好产能要优胜劣汰。希望你们用‘不锈’精神和智慧,浴火重生,重振雄风!”

这次考察之所以重要在于,2015年,李克强很少对过剩产能发表意见,无论是推动新经济发展,还是改造传统增长动力,增加公共产品和服务供给,都很少直接提及去产能。

在2016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对淘汰落后产能的总结却并非2016年当年成绩,而是“近三年来”的成绩汇总。

在企业考察之后,李克强在太原主持召开钢铁、煤炭行业化解过剩产能、实现脱困发展工作座谈会,听取钢铁、煤炭行业主要产能大省以及24家龙头企业的意见。

这是一场硬仗。因为早在2013年国务院发布《关于化解产能严重过剩矛盾的指导意见》,制定了具体的目标。但是,随着世界市场需求进一步萎缩,大宗商品价格的暴跌,产能过剩问题不仅没有得到缓解,反而进一步加剧。

在2015年,国务院召开了许多专题座谈会。座谈会一般不是布置工作,而是集思广益,听取意见。专题座谈会之多,说明改革面临的新难题越来越多。

不过,即使在山西召开的这次会议上,李克强也指出,“产业结构调整优化不能只盯老产业,更要注重发展新产业、新业态等新动能,打造‘双引擎’,为传统产业减少富余人员、拓展新的就业创造条件。”此前,2015年9月,李克强主持召开深化国有企业改革和发展座谈会上,首次提到了“僵尸”企业的问题。

在山西考察回来后,1月22日,李克强主持召开了国务院常务会议,确定了进一步化解钢铁煤炭行业过剩产能的措施。

201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确定的2016年五大重心工作:去产能、去库存、去杠杆、降成本和补短板,但每一项工作都不轻松:

去产能,却又担心落入计划经济的窼臼,重新走起依靠政府去产能的老路,企业的效率却没有得到提升。

去库存,虽然目前的去库存政策带来了房地产成交量的上升,但是一线城市房价疯涨继续推高泡沫,与调控政策背道而驰,而三四线城市去库存却仍十分艰难。

去杠杆,中国企业的负债率已相当之高,但是在当前经济下行压力不断加大的形势下,激烈去杠杆恐会引起新的风险。因此,资金环境还必须保持适度的宽松,杠杆率可能还会继续走高。

2015年,中央决策层推出了诸多经济领域的改革顶层设计方案,从京津冀一体化、一带一路、中国制造2025、国企改革到价格改革,2016年这些改革如何落地是关键。

此外,在中央和地方财权和事权划分、金融监管体制等方面,改革设计方案仍在探索之中。

如何做到放管结合更是难题,尤其是在金融领域,金融创新手段层出不穷,从股市的场外配资、互联网金融领域的各种变相集资,再到一线城市的各种首付贷等,金融创新的步伐似乎远远走在金融监管的前面。管得太死,担心缺乏活力,管得不够,则会出现问题乃至风险。

政府职能由事前审批,向事中事后监管的转变过程中,种种不适应的问题仍在陆续暴露。

在宏观调控领域,改革面临的掣肘也越来越多,汇率改革之后,货币政策面临两难,在去年5次降息之后,降息空间收窄,而降准却又担心人民币汇率受影响。而如果一旦CPI再度接近3%,货币政策运用的空间会进一步缩小。

正如李克强在2016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所指出的,“综合分析各方面情况,今年我国发展面临的困难更多更大、挑战更为严峻,我们要做打硬仗的充分准备。”对李克强而言,2016年注定不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