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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作为个人,这也许是一个最卑劣的人,今天给我送枪,明天给我的敌人送枪,甚至同时两边送枪,让他们混战。而在国际政治上就是如此。

我不知道布鲁斯在踏上中国领土的那一刻想到了谁,他的日记里没有写。他是否会想到史迪威将军,这个美国战后在远东政策的失败者,这个惹恼了蒋总司令的人。这个后果是致命的,这片东方广袤的领土染上了红色,成为苏联赤色世界的一部分。世界开始了有文明史以来的最大规模的自我隔绝,在东方是朝鲜的三八分界线,在西方是柏林墙。然而,中国当然不甘于永远做斯大林的小弟弟,中国共产党的革命斗争从毛掌权以来就驱除了王明等国际派势力,它从来不是一个国际主义政党,而是一个民族主义政党。

时候到了。中苏矛盾加剧,囤兵边境。苏联甚至还派出了军舰到了印度洋。共产党,必须握手曾经批判了几十年的美帝国主义。布鲁斯打头站来了,他从香港,坐火车到广州,由广州而到北京。一个70多岁的老人来到红色中国,承担了打开两个世界大门的重任。他担任过法国、德国、英国的大使,是一位杰出的外交家。老将出任,显然别有用心,基辛格需要靠得住的人为世界的未来,也为自己的政治前途作赌注。

这本厚厚的书2006年才第一次出版,布鲁斯不仅仅记录他的政治活动,他的所思所虑,还记录他所见所闻,他的生活细节。如果从东西方文明交融的角度看,这本书谈不上什么价值,因为两种文明早已经交汇,在早期传教士的著作,诸如《中国乡村生活》《一个澳大利亚人在中国》等等书籍都可以见到那时西方人对于中国“男人穿裙子,女人穿裤子”的迷惑,对于“丧礼穿白色,西方婚礼穿白色”等诸多细节的迷惑不解,而这本书显然已经超越了一般的文件碰撞,它既糅合了文化的因素,更有政治的斗争。布鲁斯,一位老练的外交家,展现了他的灵活,他在谨慎地处理每一件事,包括海军陆战队的服装和庆祝活动,包括他们的住处等等。他知道,蝴蝶抖动翅膀,震动的是整个世界。因此,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向国内发回有用的信息,客观的分析和判断,他看得准,知道长远利益在那里,知道分歧在那里。当基辛格要访问中国前,时间一再被推迟,他甚至通过大会堂停放的车辆和晚上的灯火通明来推断可能是党的大会在召开。他反复就各种问题的表述和措施的意见提供给基辛格,包括柬埔寨、朝鲜、台湾。他知道,在坚冰融化前,需要耐心和灵活。

这本书更可贵的是他提供了一个观察中国政治运作的方式。比如,在周恩来患心脏病后,邓小平主持了欢迎英国反对党领袖希思的宴会,这让布鲁斯第一次见识了这个雄辩有力且强硬的人物,他断定,如果周先毛而去,那么邓将是接盘者。他们通过与几十个国家大使的拜访和交谈来分析中国未来的政治形势,尤其是在批林批孔运动后,许多人看不清这场运动的本质,有人认为他是针对周的,而布的分析始终觉得,毛和周的关系是亲密无间的,毛不可能甩开周。还比如,小到他细节发现,比如在1973年,街道的激进名字逐渐被改回来。也许许多人认为,文革十年,中国基本瘫痪了,而其实在1973年上半期一些激进的措施已得到改进。

中国作为一个大国在世界上的存在,二战后确立了。让人想不到的是,中国与美国谈的最多的竟然不是台湾,也不是人权,甚至也不是贸易,而是柬埔寨问题。一个大国在如此衰败之时,它与另外一个强国谈论最多的是他身边的小弟弟。还比如,虽然欧洲一体化进程加速,由煤钢炭联盟而发展的欧盟雏形,北约军事组织,中国虽然插不上手,但他仍可以从国家利益的立场出发支持这一决定,因为当时中国最大的敌人是苏联,欧洲的联盟有利于抵抗苏联。同样,中国甚至对日本的正常化也表示不反对,因为日本同样是牵制苏联的有利力量。

国际风云变幻,唯有国家利益不变,而影响决策的不仅仅是全球各国的关系,更有国内政治与国际政治的糅杂。中国一直在推动柬埔寨问题的解决,可美国却碰上水门危机,他们不得不处理国内问题,还包括1973年世界经济的滞涨等等。后来,中国失去了仅仅支持西哈努克的耐心,开始私下支持高棉政权。如果作为个人,这也许是一个最卑劣的人,今天给我送枪,明天我给我的敌人送枪,甚至同时两边送枪,让他们混战。而在国际政治上就是如此。

布鲁斯也是一个普通人,他在一家通讯社造谣报道他在北京不顺利,并准备回国的消息后感到十分气恼,并给基辛格写信,表示对基的爱戴。这些到底有没有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谁也不清楚。个体的命运和国家的意志、全球的进步和倒退,合作或战争,在这本书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布鲁斯离开北京时,取消了桂林之行却接到了一份重要的电报,总统任命他负责美国在北约和欧共体的工作,这位年届八旬的老人穿过太平洋,跨越大西洋,在那里开展紧张的外交工作,而他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此后的日记多只简单记录日常的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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