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界有自己的规律,动物的尸体死亡、腐烂后,各种微生物就会迅速生长,将尸体肢解掉,甚至连骨头也不剩。

这个规律被用到社会学上,就是一个大人物——高官和富商倒台后,必定引来各种势力填补他们权力或财富真空。这群人嗅觉灵敏,只要哪里有“腐肉”,他们马上就能发现。同样,他们在抢食腐肉的时候也会发生争斗,或许又有人倒台,于是新的“微生物”又马上汇聚……如此循环往复。

起初听到这个故事在一位已退出官场人士的家里,他讲述一群人如何盯住一个倒台官员的资产,迅速介入评估、拍卖,并通过内幕交易低价得手。他讲得精彩,我的头脑里却浮现了一头雄鹰叼啄一具血腥的尸体。

这个场景又一次出现在我的头脑中,是在习水,嫖幼案已经宣判了两个月,热闹已去,几乎没有记者再来到这个满街都是洗浴中心的小城。

蒙蒙细雨,我来到母明忠的家里,在城郊的一角。他之前是习水县人大代表、习水县利民房地产开发公司经理。他从一个贫穷的山村闯荡出来,已经50多岁了,将在在监狱里度过10年。

我没有见到他,他的老婆接待了我,她对丈夫的那些事似乎没有太多的羞耻感,在她看来,一个男人在外面闯荡,那些事就像请客吃饭一样,是社会交往的必须品。他们住在拥挤的一个房子里,那是租来的,两个儿子也一起住。这是我未曾想到。

她和两个儿子都没什么文化,不懂母明忠在外面干什么,大概是有一些人开了个公司,让母明忠当了个经理。母明忠被抓了,她在见了丈夫之后还不知道丈夫为什么被抓,她只听说母明忠的公司欠了好多钱,她弄不明白为什么。

这时,她的弟弟,曾经在银行工作的人——母明忠的“身后事”由他全权处理——来到他家,和我谈了他的苦恼。他下午就要和法院、政府的人谈,他觉得有一帮人在追着他,逼着他要把母明忠的公司低价交出来。

他告诉我,母明忠的公司账上没有一分钱流动资金,但是债务和债权都很多。这个公司名下挂了一个不良资产包,里面包括33笔债权,已经处理了几笔,还有二十八九笔债权,而其中最重要的是习水酒厂的,这是一笔肥肉。这家厂子近年红火,如果能收回这笔钱,那么其他的债权都可以转手了。

这正是一群人逼迫公司破产的原因,“他们要吃掉这笔债权。”他们是谁,他没有跟我说,但当然少不了法院的人,因为资产拍卖最后得他们来办。

很遗憾,我的调查没有深究这个事,但这个人焦虑的表情一直留在我脸上,我知道他进退两难的处境:一方面,债务人天天来逼债,债务高达七八百万,他没钱还;另一方面,一群人天天盯着他,让他把公司低价卖掉,然后破产清算,而实际帐面是的债权仍有几千万。

他夹在中间,不愿意接受让母明忠的公司在他手里丢掉,但同时也不得不面对那些债权人。

离开习水后,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这个社会复杂的正义当怎样被界定?我记得在当地接触一个颇有势力的黑道人士,他始终在向我打听记者最初报道这件事的内线是谁?按他的逻辑,嫖幼在那里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这个事被媒体报道出来,一定是有内部人从中作鬼。

3年前在湖南邵阳采访,那里的出租车司机夜间公开以“要不要找学生妹?”招揽客人。我知道,这种现象绝非习水一地。当然,我也不用去知道这个事件最初是如何被报道出来的,官员嫖幼已经是极恶劣的丑闻,记者如果知而不报,那才是最大的失职。

然而,也许很少人会知道,在正义的背后,一股“微生物”正眼红地盯着即将倒台的那些官员和商人,他们扑通倒下后(按当地人的说法,是记者把他们弄倒的,否则不会判那么重,而且还有那么多煤老板一个也没抓。),他们有蜂拥而起,享受那顿美妙的腐肉。

争斗、厮杀正在进行中,我却离开了这个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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